從老狼溝回來,趙鐵軍沒急著再進山。他蹲在灶房門口把地圖重新攤開,拿鉛筆頭在樺樹溝和老狼溝之間的空白區域描了一條細細的虛線。黑風趴在他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偶爾朝院子門口轉一下又轉回去,像是昨晚上跑的腳程歇了一夜已經緩過勁來了。趙鐵軍把鉛筆頭擱下,站起來拍掉褲腿上沾的草屑和灰,背上空揹簍出了門。
靠山屯供銷社門口那兩扇舊木門已經換過了,漆面是新刷的,深綠色的木頭板子在日光底下反著光。趙鐵軍推開半扇門進去的時候,劉大拿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響。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趙鐵軍,手裡的算盤沒停,撥完最後幾顆珠子才擱下,靠在椅背上看過來。
今兒來得早。劉大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貨備齊了?
沒帶貨。趙鐵軍把空揹簍從背上卸下來擱在櫃檯腳邊,在櫃檯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今兒來是想跟您談個事。
劉大拿把搪瓷缸子擱下,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吧。
往後我手上的山貨,肉、皮子、藥材,先供您這兒。趙鐵軍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的,您給我個好價,票證該有的不能少。我每月至少送一趟,多的時候看貨。您這兒賣不掉的,我另外找銷路。
劉大拿的手指頭停在桌面上,目光在趙鐵軍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腳邊那隻空揹簍上。他沒有立刻應聲,先拉開櫃檯底下的抽屜翻了一摞單據出來翻了翻,又合上抽屜,把算盤撥了兩下算了個數,才靠回椅背上。
你的貨我不收,別人也得收。劉大拿把那摞單據往旁邊推了推,但你小子有個好處——不坑人。去年那幾批肉,品質穩,斤兩足,沒讓我操過心。黑市上那些販子,今天八毛明天一塊,全看心情。你要是能穩住貨量和質量,我這邊給你比市價高五分。
趙鐵軍沒有接話。他心裡過了一遍——供銷社的市價在這個季節比黑市低一些,但加上票證就不一樣了。糧票、布票、油票在屯子裡比現錢還好使,有供銷社的票證,家裡日常開銷基本就能覆蓋住了。剩下的大宗貨,像皮子和藥材,他還能走許慶山那條線。兩條渠道串在一起,貨不壓手,錢能盤活。
高三分就行,票證按規矩給。趙鐵軍說,肉和皮子的價錢按您收購的行情走,藥材我自己找許慶山那邊。您這邊我要的是糧票油票布票穩定供應,還有火藥和鐵砂的票,我要進山用。您開個口,每樣票證每月固定給多少,我給貨抵。
劉大拿看著趙鐵軍說話的時候目光平穩,語氣也平,不像來討價還價的,更像來排班次的。他聽完了沒有立刻接話,先把抽屜裡那捲票證拿出來數了數,又翻出一隻舊賬本翻了兩頁,才開口:糧票每月三十斤,布票一丈二,油票兩斤。火藥鐵砂那邊批條子我給你,一個月限三斤黑火藥,鐵砂五斤,夠你用的。
趙鐵軍在凳子上坐著沒動,心裡算了一筆賬。糧票三十斤夠家裡半個月的細糧,加上自留地裡的雜糧和去年收的苞米黃豆,全年的口糧基本就穩了。布票一丈二能扯兩身衣裳,油票兩斤摻著豬油吃也夠用。火藥的量雖然不大,但加上他自己配的原料,進山的消耗能兜住了。
夠了。每月十五號前後我送一趟貨來。您要的貨頭天讓人帶話,我提前備好。趙鐵軍站起來,把空揹簍重新上肩。
劉大拿跟著站了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門口,推開門讓下午的光線照進來一些,在門框邊停住腳看了趙鐵軍一眼:你爹當年也跑過黑市,但他不敢把路走明,始終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你比他強。靠山屯這一片,往後山貨這一塊,你說了算。
趙鐵軍站在櫃檯前面,伸手把揹簍帶子緊了緊:您給我面子,我給裡子。貨到了您手上,您吃不了虧。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側身讓開的時候抬頭看見門框上新刷的綠漆面在午後日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亮光,漆皮邊緣有一小處已經起了毛邊,像被什麼硬物擦蹭過的痕跡。門框側面那道新漆底下隱約露出一截舊漆面。趙鐵軍側身讓開門框朝外走,走出去兩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火藥和鐵砂的批條子,我下回帶肉來的時候一併拿。
劉大拿站在櫃檯後面擺了擺手,另一隻手已經把算盤重新撥上了。趙鐵軍出了供銷社的大門,把揹簍換了個肩,日光曬在供銷社那兩扇新綠漆的門板上,側角的光線正越過門檻照進來。趙鐵軍朝屯子外面的土路走了幾步,又停住轉身朝供銷社門口回望了一眼,劉大拿正把抽屜裡那張卷好的批條取出來放在櫃檯邊角上。
趙鐵軍轉過身,順著靠山屯的土路朝黑熊溝屯的方向往回走。路兩邊的草比來時又長高了一截,有些已經開始抽穗。他走出去二里地的時候,路邊一處淺窪裡的水被過路的牛蹄子踩渾了,水面上浮著幾瓣被踩碎的草芽,正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髮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