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趙鐵軍準時到了武裝部門口。日頭正毒,磚牆被曬得燙手,門框邊那塊褪色的白底紅字牌子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舊漆面反光。趙鐵軍在門口站了一息,抬手敲了敲門框。
進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德貴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擱著一堆零件——五六半的零件。槍身、槍機、復進簧、導氣管、彈匣,拆得乾乾淨淨,分門別類地散在報紙上,像一隻被拆散了的鐵骨架。周德貴靠在椅背上,手指頭搭在桌沿上,看見趙鐵軍進來,下巴朝桌上那堆零件揚了一下。
你昨天說要槍。這堆東西你能裝回去,我就接著談。
趙鐵軍在桌前站住,目光落在報紙上那堆零件上。他沒有急著動手,先把零件掃了一遍——槍身元件、槍機組、復進簧元件、導氣箍、活塞、彈匣、槍托底板,缺一個機匣蓋上的固定卡銷。他把缺的那個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在報紙邊角找到了那隻被彈匣壓著的卡銷。他伸手把卡銷從彈匣底下抽出來擱在報紙空處,然後開始組裝。
左手握住槍身,右手托住槍機元件,兩指夾住復進簧壓入槍機框內,槍機推入機匣——卡槽對位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嚴絲合縫。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側勾了一下,槍機到位之後他右手拇指壓住槍機尾端,食指沿著扳機護圈的弧度滑進護圈內側,沒有扣動,只是搭在扳機上方一毫的位置——標準軍警驗槍手法,槍機到位後手指不進入扳機護圈,只有確認上膛動作時才滑入。他接著裝導氣箍,對準位置推入卡槽,從邊上摸過活塞,壓進導氣管,活塞桿推送到底的阻力剛好。槍管護木扣入導氣箍卡槽,固定銷壓進去,最後裝上槍托底板,把彈匣扣入彈匣卡榫——整個過程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看零件猜位置。
趙鐵軍把裝好的槍端起來,槍托抵肩,槍口朝窗外的方向——沒有對著任何人——右手拇指撥動保險到位置,拉槍機向後到位,鬆開復進,推彈上膛。他側頭看了一眼拋殼窗,確認槍機頭完全閉鎖,然後食指從護圈外滑入,壓在扳機面上,輕輕用力——一聲極輕的,擊錘落下。他鬆了扳機,退彈,槍機後拉,檢查彈膛確認清空,槍口朝下,保險撥回原位,把槍平放在桌面上。
整個過程從動手到放槍,不足三十秒。
周德貴的目光從趙鐵軍的手上移到裝好的槍上,又移回趙鐵軍臉上,中間停頓了大約五息。他伸手拿過桌上那把裝好的五六半,端起來看了看槍機閉鎖的位置,又看了看導氣箍的固定銷,把槍身翻轉過來看了一眼彈匣卡榫的閉合狀態,槍托抵在肩窩裡試了試貼合度。他把槍放下,靠回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聲音比前幾回都慢。
你小子當過兵?
趙鐵軍站在桌前,手已經收了回去垂在身側:以前跟一個退伍兵學的。
周德貴看著他,沒有再追問,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他把桌上那把槍拿起來,手指頭在槍管靠近機匣的位置摩挲了一下,那裡有鋼印。他把槍管轉向趙鐵軍的方向,讓槍管上的鋼印露出來:這槍是一九六三年的批次,膛線八成新,槍機磨損不大。一百八,子彈算送的。
趙鐵軍從懷裡掏出那塊紅布包,解開麻繩,把紅布攤開在桌面上,露出裡頭兩疊票子。他數了一百八十塊出來,票面朝上碼整齊了,推過桌面。周德貴沒有數,把票子攏起來擱進抽屜裡,從抽屜底下拎出一隻深綠色的鐵皮箱,箱子表面有磕碰過的痕跡,鎖釦生了一層薄鏽。他把箱子擱在桌面上,開啟鎖釦,掀開箱蓋——裡面墊著油布,一把五六半臥在油布槽裡,槍管和護木之間塞著油紙,旁邊是三隻壓滿子彈的彈匣和兩包牛皮紙裹著的散裝子彈,紙包上用鉛筆標著五六式 7.62*39 一百發。
彈匣三隻,每匣壓滿十發。散裝子彈兩包,一包一百發。拆了槍擦過再使,出廠黃油還沒完全擦乾淨。周德貴把箱蓋合上,鎖釦拍平,把箱子推向趙鐵軍的方向,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槍不能幹壞事。打獵使,保家使,都行,但不能拿去欺負人。
趙鐵軍把箱子從桌面上接過來,手在箱蓋上按了一下,鐵皮被日頭曬了一下午微微發燙,隔著木板也能感覺到槍身傳來的重量感。他把箱子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把桌面上散落的油紙碎屑攏了攏擱進桌角的廢紙堆裡,然後站直了。周德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夾著箱子準備走的樣子,又補了一句:下回還有好貨,直接過來就行。你二叔那邊不用每次都跟著跑。
趙鐵軍走到門口,側身用肩膀抵開門框,抱著鐵皮箱跨過門檻。門框上的舊漆面在側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反光,箱角在門框邊沿輕輕磕了一下,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新的白痕。趙鐵軍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那道白痕,然後側過箱子避開門框,繼續往外走了。日光從門框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那把裝好的五六半的槍管上拖出一道細長的亮條——周德貴在他走後並沒有立刻把槍收起來,他坐在原處,目光落在那道被日頭拉長的槍管亮線上,伸手碰了一下槍管前端被曬得微微發熱的位置,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後才把槍重新拆開,零件一塊一塊地收進桌上的舊鐵盒裡。推門的聲音在走廊裡拖曳了一下,落鎖的聲響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