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從武裝部出來之後沒有停步，一路走回了黑熊溝屯。鐵皮箱夾在腋下，箱角硌著肋骨，每一步走快了就磕一下，他就把步子放穩了些，讓箱子貼著身體不晃。鎮子外面的土路被日頭曬得發白，腳踩上去燙鞋底，路兩邊的野草已經抽了穗，風一吹就沙沙響。他走了一個多時辰，走到屯子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影子在腳前面拉得老長。
推開院門的時候，趙母正在灶房門口擇一把幹豆角，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下移到他腋下那隻鐵皮箱上。她把豆角擱在盆裡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在趙鐵軍身後進了裡屋，沒有出聲問。
趙萬山正坐在炕沿邊抱著趙大山，孩子在他膝蓋上坐著，小手裡攥著一截乾草梗。趙鐵軍把鐵皮箱擱在炕桌上，箱蓋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趙萬山的目光從趙大山身上抬起來，落在鐵皮箱的鎖釦上，把趙大山遞給旁邊的趙母，在炕沿邊坐直了。
趙鐵軍把鎖釦開啟，掀開箱蓋。油布下面臥著那把五六半，槍管在下午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烏藍色的冷光。油紙裹著的彈匣和子彈包挨著槍身碼在槽裡，沒有晃動。他把槍從箱子裡捧出來，槍身入手沉實，託在掌心裡的重量分佈均勻，槍托抵著肩窩的位置剛好，不需要再調整。他把槍橫在兩手之間，讓槍管朝著窗戶的方向，轉了一下槍身，讓鋼印那一面朝上，抬到趙萬山面前。
趙萬山接了過去。他接槍的動作比接趙大山的時候還要慢一些，兩隻手先搭在槍托和護木兩端試了試位置，然後慢慢把槍托起來，讓槍身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個角度，讓鋼印那一面正好迎著窗紙上透進來的光。他的拇指按在鋼印上，指腹貼著五六式三個字的輪廓，反覆蹭了兩遍，像在確認那三個字刻得夠不夠深、夠不夠真。指腹從鋼印上滑開之後又在槍管靠近準星座的位置停了一下，拇指輕輕搭在那道稜線上，順著稜線的走向從準星推到了照門，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比你爹那杆土銃強一百倍。趙萬山把槍輕輕擱回炕桌上，手從槍身離開的時候指頭在槍托上又搭了一下，像是沒有完全放穩。
趙母已經把趙大山交給了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小香爐，香爐是舊陶的，邊沿缺了一角。她把香爐擱在櫃子頂上，從櫃底摸出三根香來，劃了火柴點著了。香菸在櫃子頂上慢慢升起來，在窗紙透進來的光裡繚繞成三道細線，飄了一會兒散開了，在櫃子頂那面被煙火燻了多年的牆面上盤旋。她把香爐擱回櫃子頂老位置的時候，嘴裡低聲唸叨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隻說給櫃子頂上方那一小片空間聽的，唸完之後在櫃子前站了兩息，轉身去了灶臺邊。
趙鐵軍等香燃了一會兒，搬了一把矮凳在炕桌邊坐下來，把槍從炕桌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開始拆。他先推下彈匣，拉槍機確認彈膛裡沒有彈藥，然後把槍身翻轉過來，拇指壓住機匣蓋鎖釦，向後一推取下機匣蓋，抽出復進簧和槍機元件。槍管的出廠黃油在溝槽裡還殘留著一層淺黃色的潤滑脂，他拿乾布裹住手指，沿著導氣箍和槍管銜接處的稜線慢慢擦拭，黃油被布面吸收之後留下一層均勻的薄油膜。擦完溝槽他換了一塊布，蘸了擦槍油，從槍管前端開始，順著膛線方向慢慢推送，布條進入槍膛的時候，能感覺到膛線在布面上留下的均勻阻力，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辨。他換了三塊布，每一塊都擦到布面不再變黑為止，然後重新組裝。組裝的時候手指在每一個零件上的動作都比在武裝部那一次更慢一些，像是在確認每一處卡槽和銷釘的契合度和磨損情況。
黑風趴在門檻邊，下巴擱在地面上，尾巴貼著泥地沒有動。趙鐵軍擦槍的整個過程中它一直趴在那兒，尾巴搭在地面上偶爾掃一下地面上的浮土，尾巴尖幾次離地又落下，但始終沒有站起來走進來。趙鐵軍把組裝好的槍托起來，槍托抵著肩窩，食指沿著扳機護圈外側走了一遍，沒有扣下去，然後把槍放回鐵皮箱裡，靠在櫃子邊上。櫃子最裡層，那把土銃還在原來的位置擱著，槍管上的熊油已經幹了，薄薄地結了一層膜。趙鐵軍把它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土銃的木託已經磨得發亮，槍管上纏著的那道鐵絲還留在原處。他把土銃靠在櫃子最裡側，跟新槍隔了一格隔板，隔板上擱著一卷舊油布。
趙萬山從炕沿邊站起來，走到櫃子邊站了一會兒。他伸手把櫃門帶上，櫃門合攏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木頭摩擦聲，他轉頭看了一眼趙鐵軍，什麼也沒說，走回炕沿邊坐下了，重新把趙大山從林秀蘭懷裡接過來放在膝蓋上。趙大山在他膝蓋上坐穩了，手裡還攥著那截乾草梗，另一隻手伸出去朝著櫃門的方向夠了一下，又縮回來了，被趙萬山攏著手心輕輕按回了膝蓋上。
趙鐵軍把櫃門重新開啟，鐵皮箱擱在櫃子底層。他把油布捲起來塞進箱蓋內側的夾層裡，又把多餘的兩隻彈匣用乾布裹了放在槍身旁邊，然後關上箱蓋，鎖釦拍緊。櫃門合上之後他在櫃門前站了片刻，伸手把櫃門邊沿蹭出來的那截乾草屑捻掉了，彈進了牆角。
趙母在灶臺邊已經把飯端上桌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手上的槍油搓洗乾淨，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進屋在炕桌邊坐下來。黑風在門檻外面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來，走到櫃子邊蹲下，尾巴搭在地上，耳朵朝櫃門的方向轉了一下。趙鐵軍坐在炕桌邊端起碗，偏頭看了一眼櫃子的方向，黑風已經趴下來了，下巴擱在櫃門前的泥地上，尾巴貼著地面，像是在守著那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