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收完歇了兩天,趙鐵軍便背起揹簍去找了二叔。趙萬海正蹲在院子裡搓一根麻繩,看見他進來也不抬頭,手裡的麻繩在膝蓋上搓了兩道才開口:“秋收忙完了?該辦正經事了。”他把麻繩頭咬斷繫了個結,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從屋簷的夾縫裡抽出一根拇指粗的榛木棍。木棍約莫三尺來長,一頭削扁了,另一頭磨得光滑。趙萬海把木棍在手裡掂了掂,遞給趙鐵軍:“索撥棍。進山找棒槌用的,看見草密的地方拿它撥開,不傷苗也不驚著土底下的根。”
趙鐵軍接過來握了握棍身。木棍不沉,握感合適,削扁的那一頭邊緣光滑,正好能在草叢之間撥動不掛草葉。
兩人沿著西溝北坡那條已經踩出輪廓的獸道往深處走。黑風跟在後頭,趙鐵軍沒讓它走前面,讓它在腳邊跟著,怕狗躥得太快把藏在腐殖土表面的棒槌苗踩壞了。趙萬海走在最前頭,索撥棍在草叢之間來回掃著。他撥草叢的動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落棍,棍頭撥開覆蓋在腐殖土表面的一層枯葉,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地面,然後又輕輕地把枯葉攏回來,蓋住那道被撥開的縫隙。
趙鐵軍跟在二叔身後,也學著他的姿勢掃著路邊的草叢。兩人在林子邊緣慢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翻過兩片坡地,在一條淺溝邊上的樹蔭處停下來歇腳。趙萬海灌了一口水,把水囊遞給趙鐵軍,站起來走到溝邊一處腐殖土特別厚實的斜坡根底下,蹲了下來。
索撥棍的扁平一端貼著地面輕輕撥開一簇枯蕨草,枯蕨草底下露出幾片深綠色的葉子——葉片呈掌狀分裂,邊緣鋸齒細密,每一片小葉都撐得平展,在樹冠縫隙漏下來的碎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暗綠色。葉片的排列和其他野草有些不同,每一片葉子的長寬比例都落在同一個範圍,中心葉脈微微凸起。趙萬海的手停在半空中,索撥棍橫在另一隻手裡攥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壓低嗓門,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噓……別出聲。”
趙鐵軍蹲過去,目光落在枯蕨草底下那幾片葉子上。他已經認出那是人參葉了,四片複葉從同一根主莖上分出來,每一片複葉又由五片小葉組成——四品葉,至少十年以上。趙萬海沒有拔棍,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蹲在原地慢慢呼吸著,目光沿著莖幹的方向往下移動。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周圍走了一小圈,找到了一棵粗壯的老柞樹,把索撥棍靠在了樹根邊上。然後走回原地重新蹲下,從趙鐵軍手裡接過他帶著的那隻鹿骨籤子——籤子是用一節舊鹿角削出來的,細長光滑,一頭尖一頭鈍,擱在手裡能透過骨質的微細孔隙感受到手指腹的溫度正順著籤子的尖端正慢慢滲進骨茬的毛細孔裡。
趙萬海從土層最外沿開始,先用籤子尖沿著人參莖幹周圍大約一掌寬的位置輕輕劃了一道圓形的淺線,淺線壓下去之後,然後他把籤子尖斜著探進那道淺線內側的土壤裡,開始鬆土。
他沒有急著往深處走,只是在地表以下一寸左右的位置,沿著剛才劃出的那道圓形,一點一點地把土塊撥松。趙鐵軍蹲在另一側,手裡也攥著一根備用的鹿骨籤子,跟著趙萬海的節奏,也開始沿著淺線內側的方向鬆土。兩人的動作很慢,籤尖每一次探入土層之後都要停一息,確認沒有碰到硬物才繼續推進。
鬆土持續了大半個時辰。圓形標記內的土壤已經被徹底鬆開了一層,露出底下人參莖幹延伸向主根的方向。趙鐵軍從側面的角度觀察了一下——主根向下延伸的角度偏東南,大約在土層以下四寸左右開始變粗。他把位置記在心裡,從趙萬海對面換了方向,把籤子從主根另一側斜斜地探進去,鬆開了主根側下方的一片板結土塊。
趙萬海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手裡的動作也換了個方向,從主根後方慢慢推進。兩人配合著,籤尖在土層裡錯開角度,反覆從不同方向切入鬆土。人參根鬚在土層下面延伸的方向和角度隨著鬆土的進度逐漸顯露出來。主根粗壯,向下延伸了大約三寸之後開始分出側須,左側分了一根較粗的側根,右側分了兩根細須。每一道鬚根都在泥土裡蜿蜒地延伸著,像一隻展開的手指在地下不同的深度和角度伸展。籤尖每次接觸到鬚根的邊緣時都要停下來,換一個方向把鬚根周圍的那一小撮土塊單獨撥開,然後再換另一個方向處理下一截。
蹲了將近兩個時辰,趙鐵軍的膝蓋已經麻了,換了兩次姿勢,跪姿和蹲姿交替。趙萬海中間停下來喝了兩回水,遞了一回水囊給趙鐵軍,又蹲回去繼續鬆土。主根周圍的土已經松到了兩掌寬的半徑範圍,主根和側須的走向在土層表面已經被清理出了一個完整的輪廓。
趙鐵軍換了一個角度,從主根正下方切入最後一層板結土。籤尖探進去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硬物——他停住手,換了一根更細的籤子,從那塊硬物邊緣的土縫裡輕輕探入,貼著硬物的側壁慢慢把周圍的土塊撥開。那截硬物逐漸露出了一小截截面——是主根的最下端,粗細從上面逐漸收窄,收成一截細尖,尖端完整,沒有斷裂。最後一層土被撥開之後,整根人參完整地從土槽裡被託了起來。主根粗壯,通體淡黃白色,表面有細密的橫紋,從主根上分出的鬚根完整,沒有斷裂,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淡黃色光澤。蘆頭部分粗短,頂端殘留著幾截乾枯的莖基,莖基的節疤緊密排列,疊了三層以上。
趙萬海蹲在旁邊,看著趙鐵軍最後那幾籤鬆土的動作,遞水囊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遞過來,水囊口在他手裡微微晃了一下。他把水囊遞給趙鐵軍的時候手指頭搭在水囊的帶子上輕輕抖了一下:“你小子這手法……比我幹了三十年的人還穩。”趙鐵軍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把水囊系回腰帶上,把參用一塊乾淨溼布裹了,根鬚朝下,蘆頭朝上,布條沒有勒住鬚根,只是鬆鬆地貼著主根的輪廓包了一層。趙萬海蹲在旁邊看著他包參的動作,目光在趙鐵軍的手指和參根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的那道紋路動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是有什麼話含在嘴裡沒有放出來。
太陽已經從樹冠頂上滑過去了。趙鐵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膝蓋,把裹好的參裝進揹簍裡,在揹簍底部鋪了一層乾薹蘚。趙萬海把索撥棍從樹根邊拿回來,在手裡掂了掂,剛才鬆土時留下的木棍擱在樹根旁的痕跡,樹皮上的淺印還沒有完全恢復。趙鐵軍彎腰把那一小堆松出來的土重新攏回原來的凹陷裡,用手掌輕輕壓平了表面,又從旁邊揪了一小撮乾薹蘚覆在土面上。趙萬海站在旁邊看著他把坑填好、壓平、覆苔蘚,沒有催,等他做完了才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趙鐵軍揹著揹簍跟在後面,揹簍底部墊著的苔蘚在行走的晃動中輕輕貼著參根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