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挖回來之後,趙鐵軍第二天一早墊了新苔蘚,紅布包擱在苔蘚中間,上面又覆了一層乾草,把布包的輪廓完全蓋住了。他出門的時候趙母在灶臺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又往揹簍邊上塞了一包乾餅子。趙萬山坐在門檻邊抽旱菸,看著趙鐵軍把揹簍背好跨出院門,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從黑熊溝屯到吉林市,趙鐵軍走了一整天。他沒有搭車,沿著山路先走到靠山屯,再從靠山屯的土路繞到樺樹溝外圍,穿過兩片已經收了莊稼的空地,過了晌午才在路邊一箇舊車馬店歇了半個時辰,喝了碗熱水,把揹簍換了個肩繼續走。他到吉林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城裡街兩邊的店鋪多半已經上了門板,只剩幾家雜貨鋪和一家藥材鋪門口還亮著燈。藥材鋪在一條窄巷子的中段,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被風雨泡得褪了色。
趙鐵軍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鄭正坐在櫃檯後面,櫃檯上一盞煤油燈,燈罩邊沿積了一層灰,光透過灰濛濛的玻璃罩在臺面上鋪開一片暗黃色的光圈。老鄭五十多歲,精瘦,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了一圈。他正在翻一本賬冊,聽見門響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目光又落回賬冊上:“買藥還是賣藥?”
趙鐵軍把揹簍卸下來擱在櫃檯腳邊,解開蓋布,從苔蘚中間捧出那隻紅布包,擱在櫃檯上,解開麻繩把紅布一層一層展開。紅布中間臥著那棵參,根鬚完整,蘆頭分明,主根通體淡黃白色,在煤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色澤,像是剛從土裡捧出來時裹著的那層潮氣還沒有完全散盡,根鬚端頭還殘留著一小片溼潤的泥痕。老鄭的目光從賬冊上抬了起來,先看了一眼櫃檯上那層紅布,又看了一眼紅布中間臥著的東西,把賬冊合上擱到一邊,摘下眼鏡擱在賬冊邊上,伸手把參從紅布上輕輕托起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把參託到煤油燈旁邊,讓燈光從側面斜著照過參體的橫紋和縱向的溝槽,又換了一個角度,讓光從後面透過來照參體的厚度和中心紋理的均勻度。參體的橫紋細密均勻,像是被什麼東西沿著同一個方向捋著推過,每一道紋路的間距都差不多。他又把參湊近了鼻端聞了一下,閉著眼停了兩息,擱回紅布上,重新戴上眼鏡,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小鑷子,輕輕捏了捏主根上的一根側須尖端——參須的彈性在指腹傳來的觸感裡像一根繃著卻沒有拉滿的細線,一鬆手,須尖又彈回了原來的弧度。老鄭把鑷子放下,靠回椅背,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哪座山的?誰起的?”
趙鐵軍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下來,揹簍靠在他腳邊:“西溝北坡那片混交林,我二叔帶我去的。四品葉,根鬚一根沒斷。”老鄭又看了那參一眼,手指頭在櫃檯上又敲了一下:“你出個價。”趙鐵軍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鄭叔,您先看看蘆頭。這支參的蘆頭您仔細看了沒有?”老鄭沒有立刻接話,又看了那參一眼,端起來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蘆頭頂端殘留的那幾截乾枯莖基。莖基節疤密集,三層以上,每一層的間距都很近,像是被壓著長了很多年才長開了那麼一點點。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參放回紅布上,摘下眼鏡擱在賬冊邊上,手指頭在櫃檯上敲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一些:“三百五。現錢。”趙鐵軍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櫃檯上那棵參和老鄭的臉之間來回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伸手把參從紅布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側須完整,從主根下部延伸出去的根鬚依然保持著他第一天剝離時的弧度,像攥著的拳頭正在慢慢鬆開,指尖還保持著各自的走向。
他把參放回紅布上,重新用手掌輕輕合攏了紅布的四角,但沒有打結。老鄭看著他合攏紅布的動作:“這棵參的蘆頭我看了。少說四十年。”趙鐵軍把紅布攏好之後手沒有離開布面,手指在紅布邊角停著,“三百八。您再加十斤大米十斤白麵。”
老鄭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細響,目光在趙鐵軍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移到櫃檯上那棵被紅布包了大半的參上,又移回來。他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一隻白鐵皮錢箱,數了一摞票子出來擱在櫃檯上,又轉身從牆角一隻麻袋裡舀了米麵,分別用舊報紙包了兩包,用麻繩紮了口,放在票子旁邊:“三百八,加米麵各十斤。再高我就沒賺頭了。你自己掂量,成你就拿走,不成你把參帶回去,我不攔你。”
趙鐵軍看著櫃檯上那摞票子和兩包米麵,把他數好碼齊的票子攏起來數了一遍,把票子疊好,擱進貼身內兜裡,又把兩包米麵放進自己的空揹簍裡,紮緊了蓋布。他端起老鄭面前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成交。”
老鄭靠著椅背沒動,看著趙鐵軍把米麵放進揹簍、把揹簍重新上肩,然後伸手把櫃檯上那棵用紅布裹著的參輕輕拿起來,擱在櫃檯最裡層的抽屜裡,抽屜關上的時候鎖釦沒有扣緊,只是虛掩著。趙鐵軍把揹簍的帶子緊了緊,推開了藥材鋪的門。門外的巷子已經暗下來了,街對面的店鋪已經全部上了門板。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藥材鋪的方向,門縫裡透出的一線燈光還在暗處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接住了。
他沿著吉林市已經暗下來的街道往城外走,天色正在從深藍往墨藍過渡,路邊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他把揹簍換了個肩,拍了拍揹簍側面被米麵包頂出來的輪廓,布面隔著揹帶貼著他的肩膀,他能感覺到揹簍底部那層乾薹蘚的稜角隔著布面壓在手心上的輪廓。步子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按照均勻的步頻一步步走著,揹簍裡新添的那兩包米麵隨著步伐晃動著,貼著揹簍壁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在逐漸靜下來的街道上跟著他的步音一前一後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