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從靠山屯回來的晚上,趙鐵軍正在灶臺邊蹲著搓一根新麻繩。院門一聲被推開,王建軍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東西,月光底下也看不太清是什麼。他進了院子沒有直接進屋,先在井臺邊蹲下來捧了兩把涼水拍在臉上,站起來甩了甩水珠子,才跨進灶房門檻。
定了。王建軍說,嘴角咧著,又壓下去一點,很快又咧開了,鐵軍哥,孫小梅她爹點了頭。正月裡頭辦定親酒。
趙鐵軍把搓了一半的麻繩卷好擱在灶臺邊上,站起來從櫃子頂上摸了一隻酒碗,又拎過炕桌底下那半葫蘆苞米燒,倒了一碗推過去:那定了就得辦。日子你挑,我這邊幫你操持。
臘月十八。王建軍端起酒碗沒有急著喝,擱在手心裡轉了轉,碗沿碰著掌根的聲音在灶房裡悶悶地響了一下,她爹說臘月十八日子好,不衝不克。
趙鐵軍沒多問,從灶臺邊拿了一塊舊布擦手,偏頭跟趙母說了一聲:媽,臘月十八建軍定親,在咱家院裡擺。您幫襯著張羅張羅,缺啥我提前備。趙母正蹲在灶膛前添柴,頭也沒回:六桌夠不夠?不夠得提前借桌凳。雞我養著四隻,到時候宰了燉;肉你從櫃子裡勻;酒到時候讓劉大拿那邊批兩件散酒回來。
王建軍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端著那隻酒碗低頭沒出聲,手指頭在碗沿上轉著。
臘月十八那天早上天沒亮透,趙鐵軍家院裡的燈就亮了。趙母蹲在灶臺前,四隻雞已經殺好了,褪了毛用鹽搓了,一隻只掛在屋簷底下的鉤子上,雞皮在晨光裡泛著潤白的光。灶臺上擱著一大塊野豬肉,約莫二十斤,肥瘦勻稱,是前幾天趙鐵軍專門去西溝打的那頭豬上留的。案板上堆著蒜、姜、幹辣椒、大醬,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提前量過位置。
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借來的長條桌一張一張擦乾淨了擺好,從屯子東頭借了三張,西頭借了兩張,自家灶房裡搬了一張炕桌,攏共六張桌子,把院子從東牆根到西牆根幾乎擺滿了。凳子高矮不一,但排在一起倒也齊整。王建軍一早就來了,穿著一件新做的深藍布褂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挽了一道,頭髮用溼梳子抿過。他進了院門也沒有閒著,跟著趙鐵軍一起擺桌,把他娘烙的那摞蔥花餅端過來擱在灶臺邊上。
來的人從上午就陸續到了。先是屯子東頭劉嬸子端著兩碗新蒸的面果子,擱在灶臺上就去幫忙擇菜了。孫老四扛著一袋子新劈的柴火來了,靠在牆根底下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衝趙鐵軍點了點頭。接著是屯子西頭李木匠一家,拎著一隻大公雞來的,趙母接過去說了聲謝,公雞已經捆好了腳,先放進了後院雞籠裡。
靠山屯那邊的人也到了。孫小梅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碎花棉襖走在最前面,不高,身板結實,眼睛亮亮的,一進門先跟趙母打了招呼,然後走到灶臺邊看見趙鐵軍正在案板上切肉,叫了一聲:趙鐵軍手裡的刀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孫小梅站在灶臺邊,兩隻手攏在袖筒裡,嘴角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不緊張也不拘著,就是那麼站著。
趙鐵軍放下刀,從櫃子頂上那隻木匣子裡取出一個紅紙包,紅紙是用春聯邊角料裁的,疊得四四方方,擱在手心裡扁扁的。他把紅紙包遞過去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擱在了孫小梅面前灶臺邊沿上:添箱錢,拿著。
孫小梅沒有立刻伸手接,先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正蹲在井臺邊洗手的王建軍,王建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個紅紙包,愣了一下,隨即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推回來:鐵軍哥,這不行——
你閉嘴。趙鐵軍瞪了他一眼。王建軍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張了張嘴沒有出聲,看了趙鐵軍一眼,把手縮回去了。孫小梅看了紅紙包一眼,又看了王建軍一眼,然後伸手把紅紙包拿起來,疊好塞進自己棉襖的內兜裡,拍了拍兜口,抬頭衝趙鐵軍笑了一下:哥,我收了。
院子裡已經坐滿人了。六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的,小孩們擠在桌角,大人把能坐的地方都坐了。趙鐵軍站在灶房門口,身上繫著趙母的那條藍布圍裙,手裡端著一隻酒碗,當主婚人說了幾句——話不多,前後不過三四句,把王建軍和孫小梅的家底和前程點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建軍是我兄弟,往後他日子紅火不紅火,我趙鐵軍看著他走,誰都不準使絆子。他說完就把酒碗端起來幹了半碗。
菜一盤一盤端上桌。四隻雞燉了兩鍋,一鍋小雞燉蘑菇,一鍋清燉雞湯,湯白如奶。野豬肉切了兩盆——一盆紅燒肉,醬色油亮;一盆酸菜白肉,片得薄厚均勻,鋪在酸菜上堆得冒尖。蔥花餅一摞一摞地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掰開來冒著白氣。苞米燒開了兩大罈子,倒在碗裡黃澄澄的。桌上還有人划拳,輸了就幹一碗,贏了接著喝。
王建軍爹是趙鐵軍扶著過來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腰上繫了一根新布帶,走路的時候腿腳不太利索,被趙鐵軍一隻手扶著胳膊肘,另一隻手虛攏著後背,慢慢地走過了院子裡。王建軍本來在桌邊跟人碰碗,看見他爹過來,放下碗站起來迎了兩步,他爹擺了擺手,讓他坐回去,自己走到趙鐵軍面前停住了。
老頭站著的時候腰板挺不直,微微佝僂著,比趙鐵軍矮了半頭。他沒有說話,先把一隻手伸出來,攥住了趙鐵軍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節粗大凸起,手心粗糙乾澀。他攥了一會兒,另一隻手也搭上來,兩隻手一起攥著趙鐵軍的手腕,像是要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壓住那個動作。他攥著趙鐵軍的手,嘴動了好幾下才把聲音放出來,粗糙沙啞的,像是從胸腔底下慢慢擠上來的:鐵軍,你比親兄弟還親。
趙鐵軍被他攥著手腕沒有抽回來。他低頭看著老頭那兩隻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節上凍裂的舊口子已經結成了發白的疤痕,手背上凸起的筋脈在日光底下像蜿蜒的細渠,攥著他的手腕攥得緊緊的。他站著沒有動,也沒有把手抽出來,只說了一句:王叔,建軍是我兄弟,他娶媳婦是大事,這點事應該的。
趙鐵軍把王建軍爹扶到桌邊坐下。老頭坐下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趙鐵軍的手在他胳膊肘底下託了一瞬,等他坐穩了才鬆開。趙鐵軍抽回手轉身走回灶房的時候,手腕上還留著剛才被攥過一圈的溫熱觸感,像一層薄薄的溫度在皮膚上覆了一層。院子裡桌上的酒碗還在碰著,紅燒肉的香氣從桌面上方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苞米燒的辛辣氣味,在冬日的空氣裡擰成一股不容易散開的熱乎氣。
王建軍站在院子中間,端著酒碗正挨桌敬著,碗沿碰一下喝完一口,又端起第二碗。他走到孫小梅坐的那張桌邊時,碗沿碰了一下又放下了,在他放下碗的間隙,灶房門檻邊上傳來趙鐵軍收刀入鞘的聲響,利落乾脆的。的一聲,沒怎麼停留。他站起來往桌邊走,在王建軍側後方落座時,碗沿碰著杯壁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桌上的菜已經上了大半,桌角的幾個空碗正被趙母收走,又有新的一碗熱菜端上來。趙鐵軍拿起自己的酒碗,跟旁邊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