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從劉滿囤家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去，先繞著屯子後面的山坡走了一圈。黑風跟在他腳邊，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走幾步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草根又跟上來，耳朵已經比一個月前立起來了一些，雖然還帶著一點沒長開的軟塌，但角度已經接近半立了。日頭正在往西邊沉，把樹影拉得又細又長，坡面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走到山坡中段一片野草茂密的地方時，黑雲忽然停住了。它蹲下來，前爪交疊，耳朵朝左前方的一片灌木叢根部轉了轉，鼻頭朝著那個方向連續抽動了幾下，然後站起來往前挪了兩步，身體壓低，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趙鐵軍也停住了，在黑風旁邊蹲下來，沒有出聲。黑風蹲在他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也朝那個方向轉了轉，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發出任何提醒的動靜。它只是看著黑雲已經壓低身體往前摸出去的方向，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尾巴尖掃過後又在地面上搭穩了，沒有起身攔住它。
黑雲往前摸了大約十來步。它的步子比之前穩了一些，落地的時候爪墊先著地再慢慢壓上體重，每一步都帶著試探的停頓。灌木叢根部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枯葉堆裡刨食，爪子在幹葉子上扒拉的聲響細微而急促。黑雲蹲在了灌木叢邊緣的一棵矮柞樹後面，身體貼著樹根，尾巴夾著，耳朵壓平了，整個狗縮成了一團安靜的黑影，只有鼻尖還在微微抽動著。
灌木叢裡鑽出一隻山雞來。灰褐色的羽毛混著暗綠和棕紅，尾巴拖在枯草叢裡，正低著頭用爪子在落葉堆裡扒拉著，把枯葉翻起來露出底下新鮮的草籽和蟲卵。它距離黑雲大約十來步，正側對著黑雲的方向，低頭啄食的時候脖頸伸展開，背部完全暴露在灌木叢邊緣的光線裡。
趙鐵軍坐在十來步外，膝蓋前的地面上擱著一截幹樹杈。黑雲撲出去的一瞬間，身體從靜止到彈射幾乎沒有過渡——前爪蹬地的同時後腿發力，整個身體貼著灌木叢的陰影邊緣躥了出去，落點正好是山雞側後方的位置。山雞在它撲出去的同時已經彈了起來，翅膀張開拍了兩下，離地不到兩尺。黑雲沒有咬空，前爪壓住了山雞的尾羽尖端，身體在撲到半空時有一個明顯的轉折，嘴從側面鉗住了山雞的一隻翅膀根，整個狗和半隻雞一起砸進了枯葉堆裡，發出一連串碎響。
山雞沒有被咬死。它在黑雲嘴裡掙扎著，翅膀另一側撲稜起來，翎毛和碎草葉在掙扎中四處飛濺，撲稜了兩下竟然從黑雲嘴裡掙了出來，踉蹌著在地上連跑帶跳地往灌木叢深處逃了幾步，撒了一路細碎的羽毛。黑雲被那一掙帶得身體偏了一下，前爪在落葉堆裡打了個滑，被一根埋在枯葉底下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狗翻了個跟頭。但它翻起來之後沒有停，後腿重新蹬地，朝著山雞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步伐比剛才亂了一些，前腿落地的節奏不穩，但速度沒有慢下來。山雞被那半口氣撐著又撲騰了幾步，但它翅膀根上已經被咬過，一隻翅膀合不攏，跑起來方向總是往一側偏。黑雲追了十來步，在灌木叢邊緣的樹根縫隙處重新按住了它，這回咬的位置比剛才準了一些——銜住了山雞的頸根，雖然力道還不夠致命，但鉗住之後沒有鬆口，順著前衝的慣性和扭動的方向擰了一下。
山雞不再掙扎了。
趙鐵軍站了起來，從坡面上走過去。黑雲嘴裡叼著那隻山雞，蹲在灌木叢邊緣，尾巴低垂著，耳朵還壓著，像是還在確認嘴裡的東西是不是真的不動了。它看見趙鐵軍走過來，沒有鬆口，也沒有把山雞放下來，只是蹲在那兒，尾巴開始慢慢地從低垂的狀態往上翹起來，先是抬到一半，然後徹底翹了起來，在身後的空氣裡搖成了一個細碎的弧線，一圈又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連著線從尾部那端拽著轉了不停。
趙鐵軍蹲下來，伸手輕輕把山雞從黑雲嘴裡接過來——山雞還是溫熱的，頸根處有一排牙印，不算深，但已經穿透了皮膚。他把山雞拎起來掂了掂，偏頭看了看蹲在腳邊的黑雲，又看了看幾步外還坐在原處的黑風。
可以，隨你爹。
黑風從幾步外走過來，尾巴翹著，走到黑雲旁邊蹲下。它沒有去聞黑雲嘴邊的山雞血，而是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黑雲的耳朵尖，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是確認什麼。黑雲被碰了耳朵尖，尾巴又搖了幾下，然後把嘴湊過去舔了舔趙鐵軍手裡那隻山雞的翅膀根，像是在確認它的捕獲成果還是完整的。
趙鐵軍把山雞掛在腰間的繩釦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黑雲跟在他腳邊，尾巴還翹著，步子比剛才追獵之前輕快了不少，偶爾會偏頭看一眼趙鐵軍腰間那隻垂著的山雞，確認它還在那裡。黑風走在前面幾步遠的位置，尾巴也翹著，步伐穩健，沒有停下來等，但保持著能聽見身後動靜的距離。
回到院子裡趙鐵軍把山雞解下來擱在井臺邊，黑雲蹲在旁邊看著，尾巴還在搖，時不時湊過去聞一下山雞的羽毛又退回去，像是還在確認那隻雞確實已經不會再跑了。趙鐵軍在井臺邊蹲下洗了把手，偏頭看了一眼黑雲蹲在井臺邊的樣子，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手掌落上去的時候在狗腦袋上停了一瞬：“你爹第一次還沒這水平。”
黑雲被他拍了腦袋，耳朵往後壓了一下，又彈回來，尾巴搖的幅度比剛才還大了一些。黑風從屋簷底下走出來，走到黑雲旁邊蹲下，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黑雲的鼻尖，然後退回去趴在了屋簷底下的老位置。趙鐵軍站起來把山雞拎進灶房擱在案板上，轉身走到灶臺邊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偏頭看見黑雲還蹲在井臺邊沒有動，耳朵朝著灶房的方向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偶爾掃一下井臺邊的碎草葉。
遠處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從樹梢頂上慢慢收攏回去。趙鐵軍把碗擱在灶臺上，彎腰把井臺邊黑雲面前飄落的一小片山雞翎毛撿起來擱在窗臺上，翎毛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淡的棕色光澤，貼著窗臺的舊漆面微微卷翹了一角。黑雲蹲在原地用鼻尖碰了碰那截被他放在窗臺邊沿的翎毛的尖端，然後用爪子在井臺邊的地面上扒拉了兩下，把井臺邊沿的碎土屑推平了，退後半步蹲穩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