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趙鐵軍就把櫃子頂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下來了。幹了半年的山貨原本都分裝在不同位置——木匣子裡壓著幾捆幹天麻,牆角掛著一串穿好的幹蘑菇,窗臺上擱著兩小袋木耳,還有一棵用紅布裹好的參擱在櫃子最裡層,始終沒有開過包。他把這些東西挨個挪到灶臺旁邊的空地上,又轉身去裡屋把櫃子底下那幾卷曬好的草藥材也拖了出來。
林秀蘭正抱著趙大山在炕沿邊坐著,看見地上攤開的那一堆東西,把趙大山放到炕梢的被垛邊讓他靠著,自己下了炕,蹲在趙鐵軍旁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翻看。天麻是頭年秋天曬的,已經乾透了,表面泛著一層淡黃褐色的潤光,掰開的時候能聽見清脆的斷響。幹蘑菇串得整整齊齊,每一朵的傘蓋都完整,邊緣沒有碎裂。木耳裝在兩隻布袋裡,一袋是大朵的,一袋是碎小一些的,顏色深褐,隔袋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趙鐵軍蹲在地上,把天麻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三堆。最大最完整的那一堆大約有七八根,每根都有拇指粗細,表面紋路清晰,質地緊實,是去年秋天從二叔那邊收上來的貨。中間一堆略小一些,品相也還好,雖然有幾根帶了細小的裂口但不影響使用。最小的一堆是碎根和斷茬,雖然不如整根的值錢,但也捨不得扔,磨成粉了也能用。他把三堆分別用乾草紙裹好,擱在灶臺邊沿上,又從櫃子裡翻出幾隻舊牛皮紙袋。
林秀蘭蹲在旁邊把幹蘑菇從繩子上解下來,一朵一朵地檢查。傘蓋完整的擱進第一隻布袋裡,邊緣有裂口的放進第二隻。她手指翻動幹蘑菇的動作不算快,但每一次翻動都會把蘑菇在掌心裡轉一圈,讓光線從各個角度照過去,確認傘背的紋理沒有受潮發黴。她把兩隻布袋都裝滿了,布袋口紮緊之前又往裡面塞了一小片乾草紙防潮,然後用麻繩紮了口,在袋口外面用鉛筆頭寫了一個“一”字和一個“二”字。
趙鐵軍把天麻的牛皮紙袋封好之後,開始整理幹木耳。木耳比蘑菇好處理,大朵的挑出來單獨裝了一袋,碎小的裝了一袋。大朵的佔了一袋半,碎小的湊了一整袋。他稱了稱分量——大朵幹木耳將近四斤,碎小的約莫三斤,按今年的市價,木耳不比蘑菇便宜,尤其是大朵的,城裡人買回去做木耳炒雞蛋拌冷盤都認這個品相。他把兩袋木耳綁好口,擱在天麻旁邊。
林秀蘭已經把幹蘑菇按等級分好了,在灶臺邊站直了腰,拿過算盤撥了幾下,又把那幾堆山貨挨個過了一遍秤,在賬本上新翻了一頁,把品名、等級、重量一一記下。她記到幹天麻那一行的時候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天麻去年曬了六斤半,今年怎麼比去年少了一些?”
“去年有幾根潮了,挑出來沒用。”趙鐵軍把最後兩袋木耳碼好,“潮的那幾根留著自家煮湯喝,不賣。”
趙母從灶房門口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隻裝麵糊的盆,看見灶臺邊上碼了一排的牛皮紙袋和布袋,盆擱在灶臺上,走到那排山貨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外側那隻幹蘑菇布袋的口沿。蘑菇的幹香氣從布袋的麻繩縫隙間慢慢散出來,她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去年這時候米缸都是空的,櫃子底下連根乾草都翻不出來。現在櫃子頂、窗臺、牆角,哪哪都是東西。”
趙鐵軍沒有接話,蹲在地上把最後一袋木耳擱穩了,布袋口朝裡靠好。趙大山在炕沿邊坐不住了,撐著炕蓆往前挪了兩步,手夠到了炕沿邊沿,探著身子往下看。林秀蘭把他往炕裡側抱了抱,把一塊乾淨籠布折了疊了墊在他面前,又順手遞了一片幹蘑菇過去——是剛才挑出來的邊角料,一朵傘蓋邊沿缺了指甲蓋大一塊的,品相不好不能賣,但握在手心裡正合適。趙大山接過來攥住了那片蘑菇,蘑菇已經乾透了,片狀輕飄飄的,攥在手裡也不沉,他把蘑菇湊到嘴邊啃了一口,沒啃動,磨了兩下牙又放下來看了看,繼續攥在手心裡轉著玩。林秀蘭在炕沿邊坐下來,順手把那片幹蘑菇從趙大山手裡輕輕抽出來擱在炕桌角上,換了塊乾淨軟布捲成條遞到他手裡。趙大山換了一隻布條攥著,在炕沿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幾眼布條,沒有鬧。
趙鐵軍站起來把最後一隻布袋紮好口,擱在灶臺角上的木架子上。那棵用紅布裹著的參一直沒有拆封,他走到櫃子邊把紅布包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了。紅布包的邊角還保持著當初包好時的摺痕,麻繩扎口處也沒有鬆動。他把參重新塞回櫃子最裡層,櫃門合上的時候,櫃門邊沿蹭了一下布包表面,發出一聲輕微的紙面摩擦聲。
林秀蘭在賬本上把最後一行數字填完了,鉛筆擱在書脊縫裡,合上賬本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賬本封面上按了一下:“天麻六斤半分三級,蘑菇一等四斤二等五斤出頭,木耳大朵四斤碎的三斤多,攏共下來能賣多少錢?”趙鐵軍蹲在地上把剩下的幾根零散藥材收進一隻布袋裡,一邊系口一邊報了一個大概的數:“按今年的行情,木耳每斤一塊八往上,蘑菇按品相一塊到一塊五不等,天麻看市場,供銷社收能到五塊左右一斤。”他站起來把那隻布袋擱在櫃子頂上的木匣子旁邊,“攏共下來,這些貨出完了,保守能落一百多塊。”
林秀蘭把賬本上那些數字又重新掃了一遍,手指尖沿著木耳那一行慢慢向下移動,停在了最後的估算值旁邊,指尖在紙面上輕點了一下:“就這些幹山貨,能賣一百多塊?”趙鐵軍把櫃子頂上的木匣子拿下來開啟,把剛才收好的天麻紙包和木耳布袋依次碼進匣子裡,匣蓋合上之前他又把碼好的布袋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保守說。要是行情好能再多一些。”
趙母蹲在灶臺邊洗了一塊幹抹布,擰乾了搭在盆沿上,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灶臺邊那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布袋和紙包,又看了一眼櫃子頂上那隻合了蓋的木匣子,沒有說話。她轉身回到灶臺邊繼續揉麵去了。
傍晚天黑之前趙鐵軍把牆角的貨重新歸攏了一遍,把木匣子挪到更乾燥的角落,又在匣底墊了一層新曬乾的穀草。趙大山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塊幹軟布條,布條的邊角被他攥成了一小團貼在掌心裡,貼著他的指肚蜷著,沒有鬆開。趙鐵軍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擱在炕桌邊角上,趙大山翻了個身,小拳頭在炕蓆上蹭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鐵軍從灶臺邊拿起那朵被趙大山啃過的幹蘑菇,擱在窗臺上晾了一下午已經有些回潮了。他把蘑菇放到灶臺邊沿上,又從櫃子底層抽出一張乾淨的舊報紙鋪在案板上,把散落的山貨碎渣和幾根挑剩的斷茬天麻根歸攏到報紙中央,打算明天磨成粉另作他用。林秀蘭坐在灶臺邊,把趙大山踢開的被角重新掖好,偏頭看了一眼趙鐵軍正在收拾那些邊角料的側影,也沒有說話,把炕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
院子裡黑雲從井臺邊走回屋簷底下,在黑風旁邊趴了下來,兩隻狗一前一後地趴著,都在看著灶房窗紙上透出來的油燈光和灶膛裡的火光在窗紙上一明一滅地晃著。窗臺上那隻被趙大山啃過又被回潮重新晾乾的蘑菇,在窗臺邊沿放著,靠近窗框那邊的傘沿還留著一點點乾透了的牙痕。趙鐵軍把案板上那堆碎藥材收進一隻小布袋裡的時候布袋口繫緊的動作帶動了案板邊沿的舊報紙,報紙的一角翹了起來,露出底下被壓住的一小截幹木耳碎屑。趙鐵軍把報紙重新按回去,把那截碎屑撿起來擱進了碎料布袋的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