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天短得厲害，天亮得晚，黑得早。趙鐵軍每天起來第一件事不是開灶房門，而是先走到裡屋靠北牆的那間小倉房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讓外面乾燥的冷空氣慢慢滲進去，再把門合上。倉房不大，原來放雜物的，今年秋天被他騰出來專門陰乾藥材。牆根底下用磚頭墊了木板，防潮，板面離地一掌多高。那棵四品葉老參就擱在木板中央，底下墊著一塊乾淨的白布，參根用一根細麻繩拴著，繩頭系在木板上方的橫樑上，讓參身懸空，根鬚朝下，蘆頭朝上，不碰任何東西。
趙鐵軍蹲在倉房門口，沒有進去，先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倉房裡暗沉沉的光線。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把北牆那扇小窗推開半扇透透氣，但不能開太大，風直接吹著參身會把表皮吹裂。窗戶開半扇之後，風從窗外灌進來，貼著倉房牆壁轉一個彎才散到木板這邊，力道剛好夠把潮氣帶走，又不至於直吹。他用手指探了一下拴參的麻繩——繩子系得穩當，沒有鬆脫，參身懸著的角度也還保持著昨天的樣子，沒有歪斜。他又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主根靠下方的表皮，觸感乾爽微涼，沒有返潮，也沒有乾裂的跡象。
趙母端著粥碗經過倉房門口的時候，看見趙鐵軍蹲在裡面，彎著腰，手指頭正搭在那根拴參的麻繩上調整繩結的角度。她端著粥碗在門口站了一下，碗沿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小團淡霧：你對這參比對你兒子還細心。大山醒了都沒見你第一個去看他。
趙鐵軍把繩結重新調整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倉房把門帶上，接過趙母手裡的粥碗喝了一口：媽，我兒子將來要念書，這參就是書本錢。大山現在還小，等他上學的年紀，這根參換回來的東西夠他用好一陣子。他端著碗蹲在灶臺邊把粥喝完了，把碗擱進灶臺上的水盆裡，站起來回倉房門口又看了一眼——麻繩系的角度沒有變化，參身懸在木板中央的位置，在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日光裡微微泛著一層淡褐色的潤光。他把門輕輕掩上了，門縫留了一指寬，正好夠空氣流通又不至於讓灰塵落進去。
林秀蘭從炕沿邊過來的時候手裡握著那本小賬本和鉛筆頭，在倉房門口的舊板凳上坐下來，翻到新的一頁，在頂上寫了一行日期和品名，後面接著記了幾欄——、、翻動次數。趙鐵軍把倉房門的縫隙重新量了一下，比昨天放寬了不到半指，他在門縫邊沿用鉛筆畫了一道淺淺的記號，站直了跟林秀蘭說了一句：今天溼度比昨天低，門縫可以開大半指。林秀蘭在翻動次數那一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門縫調整至大半指，未翻動。
接下來的日子趙鐵軍每天早上去倉房，有時候是開窗通風，有時候是調整繩結的角度——參身得慢慢翻動，不能讓同一面總朝著一個方向。他不用手直接碰參，每次先用一根乾淨的細木籤輕輕撥動麻繩，讓參身轉一個極小的角度，換一個面朝向風口。有時候天氣潮了他就在木板底下墊一層新的乾草紙吸潮，紙要事先在灶臺上烘過，手摸著不涼不潮了才能墊進去。林秀蘭在旁邊記著每回他動了什麼、開窗多久、溼度多少，賬本上那頁越記越密，邊角都被鉛筆頭的反覆塗抹磨毛了。
有一天早上趙鐵軍推開倉房門的時候發現參的顏色變了。原本淡黃白的表皮在那幾天裡慢慢轉向了淺褐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表皮底下慢慢沉澱出來，把原來的顏色一層一層地加深。他又湊近看了看——表面出現了幾道細密的皺紋，但不是裂痕，更像是水分均勻地收走之後表皮自然地收縮形成的淺溝，沿著主根的弧度延伸開來，不深不淺地覆在表層的細紋之間。趙鐵軍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好一陣，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合上倉房的門，轉身去了灶房。
趙母正在灶臺邊切酸菜，看見他從倉房出來臉上那個不太明顯的弧度，把菜刀擱在案板邊上：咋了？參出問題了？
沒有。出紋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甩了甩水，出紋就是乾透了，好的參都會出紋。紋越密越均勻，說明陰乾的火候到位。他站起來走進灶房，從灶臺邊拿了一塊乾布擦手，偏頭跟趙母說了一句，再過十來天就能收了。
趙母的刀在案板上又落了一下，停住了：收完了你打算賣？還是留著？
先收起來，該賣的時候賣。大山離唸書還有幾年，這參放得住，越放越值錢。趙鐵軍把乾布搭在灶臺邊沿上，走到倉房門口又看了一眼。從門縫裡看進去，那棵參懸在木板中央，表皮已經從淺褐色沉澱成了更深一層的潤褐色，細密的皺紋沿著主根的弧度均勻分佈著，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而不亮的光澤。他看了一瞬，把門輕輕合上了，門縫還是留著一指寬。
林秀蘭在賬本上把那天的記錄又添了一行，寫著參身變褐，出細紋，乾燥良好。她合上賬本的時候趙大山從炕上爬起來了，扶著炕沿站起來，朝她的方向伸出兩隻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嘴張著，發出一個帶著鼻音的短促音節。林秀蘭把賬本擱在櫃子頂上，轉身把趙大山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面朝倉房的方向。趙大山順著他母親的目光也看向那扇合著的倉房門，門縫留著一指寬，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在門檻邊的地面上鋪成一道極細的亮線，在乾燥的冬日光線裡安靜地鋪著。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趙母切好的酸菜攏進盆裡，手在菜葉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門檻邊那道細光上掠過。他從灶臺邊拿起那隻空粥碗，擱進了水盆裡，碗沿碰著水面發出一聲悶悶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