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六月半,日頭一天比一天毒。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一層卷,樹蔭底下的泥地被踩得乾硬發白。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前一陣收上來的幹蘑菇重新翻了面晾著,順手把幾袋受潮的藥材挑出來擱在石臺上重新曬。黑風趴在屋簷底下,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伸著舌頭,尾巴搭在地面上懶得掃。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趙鐵軍抬頭看了一眼——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膠底鞋,肩膀上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那人四十來歲,黑臉膛,顴骨上有一道淺疤,留著短平頭,站在院門口朝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小木屋門框上那塊“趙家山貨行”的招牌上停了一瞬,抬腳進了院子。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找誰?”
“趙鐵軍?”那人把帆布包擱在井臺邊沿,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舊信紙遞過來,“張德發讓我來的。他腿腳不好,把你這邊的地址寫給我了,說你手裡有山貨要出。”趙鐵軍接過信紙看了一眼——是張德發的手筆,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內容簡單,大意是來人姓方,常年在邊境線上跑貨,收山貨也賣山貨,讓趙鐵軍看著談。他把信紙摺好擱在窗臺上,朝灶房方向偏了一下頭:“進屋坐。”
方老闆擺了擺手,彎腰把帆布包拉開,從裡面掏出一摞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擱在井臺邊沿,解開包紙,裡面是幾張揉得發皺的皮毛樣品和一小布袋藥材。他蹲下來把皮毛攤開:“我先看看你的貨。”趙鐵軍走進小木屋,把貨架上的幾隻布袋和皮子卷取出來擱在石臺上。方老闆先看皮子——黃羊皮和狼皮各抽了一張出來,翻面看了毛面和皮板,又湊近聞了聞硝制的氣味,點了點頭。他又拆開布袋看了蘑菇和天麻的成色,把木耳抓了一把在手裡翻了兩下,看完之後把樣品重新包好擱回帆布包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品相不錯。黃羊皮我給你二十六一張,狼皮七十,天麻按乾貨行情走,木耳蘑菇我按市價收。你這邊有多少我收多少。”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把皮子重新卷好:“皮子先不出,留著明年開春換馬用。蘑菇木耳和藥材你看著收。”方老闆從帆布包裡摸出一隻舊布錢袋,數了一摞票子出來擱在石臺上。趙鐵軍把藥材和蘑菇稱了,賬算清了,錢收進貼身的兜裡。兩個人蹲在井臺邊沿把交易的事說完了,方老闆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卷點上,吸了一口,偏頭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道山脊線:“你這地方山貨好,但都是林子貨。想不想弄點不一樣的?”
趙鐵軍把布袋口紮好了擱在石臺上:“什麼不一樣的?”
方老闆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壓低了嗓門:“朝國邊境那邊,過了圖們江往上走,有一大片老林子。那邊的林子比長白山這邊深,樹更密,藤蔓纏得人走不動道。當地獵人都不敢往深處進,說裡面有老虎。”他吸了一口煙又補了一句,“還有黑瞎子。那邊沒人打,牲口都養肥了。熊膽、虎骨、虎皮,這些東西拿到吉林市去,翻三番不止。”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沒有接話,把手裡那隻空布袋疊了兩道擱在膝蓋上。
方老闆把菸捲抽完了,菸頭摁滅在井臺邊沿的石縫裡,從帆布包最底層翻出一張疊得更小的舊紙,在膝蓋上攤開了。紙是一張手畫的簡圖,線條粗而潦草,標的都是山脊、溪谷和岔路口的位置。他指著圖上一道標註了“江”字的虛線,順著虛線往西北方向劃了一道:“從樺樹溝出去,往東北方向走三天山路,翻過一道山樑,山樑背面有一條舊獵道,是以前朝鮮族獵人踩出來的。沿著舊獵道再走兩天,過江之前有一處巖壁,巖壁上刻著朝文標記,看到標記就說明離邊境不遠了。過江之後順著溪谷往北走,林子越來越深,那就是獵場。”他用指甲在圖上劃了一道弧線,“這片區域的牲口密度比長白山高不少,因為沒人打。你要是夠膽,秋天去一趟,我介紹那邊的獵人給你認識。姓金,朝鮮族,祖輩都在那片林子打獵,會說漢話,你跟他聯絡上就行。”
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把那張手繪的圖從頭看到尾,把幾個關鍵節點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樺樹溝出去往東北方向三天,翻山樑見舊獵道,沿舊獵道兩天見巖壁朝文標記,過江後順溪谷北行。他把這幾個節點跟自己記憶里長白山周邊的地形大致對了一下——樺樹溝他熟悉,往東北方向他走過幾次,山樑的位置大概能對上。他把圖疊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秋天我去。”方老闆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去可不行。那片林子太大,走散了連方向都找不著。帶夠人,帶夠狗。”趙鐵軍把他送到院門口:“人我有。狗也有。”方老闆推開院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你到了那邊找姓金的,說是吉林方老闆介紹來的,他就明白了。”說完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走了,帆布包在肩膀上晃著,越走越遠。
趙鐵軍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林秀蘭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剛擇好的豆角。她看見趙鐵軍把那張手繪的圖從懷裡取出來擱在炕桌上展開看,走過來在炕沿邊坐下來,把豆角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圖上那些潦草的線條和標註:“這人誰?”趙鐵軍的手指在圖上的“江”字虛線上停了一下:“收山貨的,姓方。張德發介紹來的。”他把方老闆說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邊境那邊的林子更深,獵物更多,熊膽和虎骨能翻三番不止。林秀蘭手裡的豆角在指間折了一根,又折了一根,把摺好的豆角段擱在炕桌角上:“你要去?”
趙鐵軍把圖疊好收進炕櫃裡,在炕沿邊坐下來:“秋天去一趟。帶建國和滿囤,兩條狗。去之前先把路線摸清楚,到了那邊找當地獵人搭伴,不一個人往深處走。”林秀蘭把剩下的豆角一根一根折完了擱進盆裡,端著盆站起來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身去了灶房。灶臺上的鐵鍋燒著水,她把豆角倒進鍋裡焯了一道,撈出來擱在案板上切碎了拌冷盤。趙鐵軍從炕沿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切菜的側影,她切了兩下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刀擱在案板上:“什麼時候走?”趙鐵軍把門框邊沿上的一塊幹樹皮摳下來擱在灶臺邊沿:“八月底。”林秀蘭把刀重新拿起來繼續切著豆角,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響密實而勻實,切完了之後把菜攏進盆裡,加了蒜末和醋拌好了擱在桌上,整個過程沒有再說別的,但切菜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