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根底下的菜地邊上,那把舊掃帚的布條已經被磨禿了邊角,靠在牆根底下,像過完了它這一年該乾的活計。屋簷底下的冰溜子化了大半,屋簷上的雪水沿著茅草的邊緣淌下來,在牆根底下滴出一排深淺不一的溼窩子。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那把鏽刀又拿出來看了看,刀身上的鐵鏽在乾燥的屋裡沒有繼續深下去,那兩道凹槽在晨光裡還能隱隱看見一點底下露出的深灰色鐵底。他把刀重新用乾布裹好,擱進櫃子裡。
臘月二十七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亮起了燈。灶膛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兩口大鐵鍋架在灶上,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汽把窗紙燻得溼漉漉的。趙鐵軍從後院豬圈裡趕出兩頭豬來。兩頭豬都是秋天從鄰屯換來的,養了幾個月,喂苞米和泔水,膘已經厚了,走起路來肚皮幾乎蹭著地面,在院子裡哼哧哼哧地踱著步,像是還沒弄清楚自己為什麼被趕出了圈。
屯裡來幫忙的人天剛亮就陸續到了。孫老四扛著褪毛刮刀先來的,進了院子把刮刀擱在井臺邊。李木匠跟在後面,揹著半扇舊門板當案板使。劉嬸子端著一盆新蒸的饅頭擱在灶臺邊上。王建軍來得比往年都早,穿著一件乾淨的舊褂子,蹲在井臺邊把褪毛刀在磨石上蹭了兩下,抬頭看了看圈裡那兩頭豬:“今年兩頭?”
趙鐵軍正在灶臺邊把獵刀從皮鞘裡抽出來。刀是前兩天新磨過的,在磨石上走了三遍,刃口泛著冷光,刀背的稜線被砂紙打平了,握著不硌手。他拿拇指肚在刃口上過了一遍,把刀尖朝下握著,沒有急著往案板邊走,先蹲在灶臺邊把鞋帶重新緊了緊。
案板在院子中間架好了,寬大的木板面被熱水衝過,還冒著細弱的水汽。趙鐵軍走到豬圈門口的時候,兩頭豬已經從圈裡放了出來,正站在院子裡,四條腿釘在泥地上,耳朵扇動著,像是聞見了空氣中那股子跟平時不一樣的熱乎氣。孫老四和李木匠從兩側靠近,一人攥一隻耳朵,王建軍在後面推了一把,肥豬哼哧著被推上了案板,四條腿被麻繩迅速捆緊。第二頭豬被趙母和劉嬸子用同樣的方法按在了另一塊門板上,放在第一頭旁邊不遠的位置。
趙鐵軍在案板前面站定。第一頭豬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從鼻孔裡一陣一陣地噴出來,在晨光裡打著旋散開。他彎腰時左手指尖輕輕按在豬下頜和喉結之間那道凹陷處,指腹在鬃毛和皮肉的交接處找到了刀鋒該落的位置——喉結下一寸,斜著刺入胸腔,直抵心臟。刀尖貼著那處凹陷斜著切進去。豬的掙扎幅度收縮了一瞬,又鬆開了,腿在繩套裡蹬了幾下之後慢慢軟了下來,血從刀口處順暢地湧出來,沿著案板邊緣淌進底下提前備好的搪瓷盆裡,在盆底匯成一汪暗紅色的暖流。
趙鐵軍收回刀,在案板邊沿蹭了蹭刀口上的血,蹲在井臺邊衝了一下刀身的水。趙萬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院牆邊,靠著柴火垛蹲著,把趙鐵軍從下刀到收刀的全過程都看完了。他沒有走過去,只是蹲在柴火垛旁邊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吸完了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朝趙鐵軍的方向點了點頭:“這手藝,沒殺過幾十頭練不出來。”
趙鐵軍正在把第二頭豬從圈裡趕出來,聽見二叔這句話手裡的動作沒有停,面上掛著一個沒完全放開的笑,把第二頭豬同樣推上了另一塊案板。他蹲在案板前面用同樣的角度和深度下刀,血湧出來的時候,盆底已經接滿了大半,熱氣從盆口升起來,在臘月清早的冷空氣裡散成細細的白霧。
褪毛的熱水是趙母和劉嬸子端過來的。第一瓢熱水潑在豬身上的時候,豬皮被燙得繃緊了,毛茬子豎了起來。孫老四蹲下來,刮刀貼著豬皮表面過了一道,鬃毛裹著熱水順著刀口的方向一層一層地脫落下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厚皮。李木匠在另一頭豬身上也開始了同樣的動作,刮刀的聲響在院子裡交替響起,剛起來沒多久的日頭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院牆和雪面上。
趙鐵軍在井臺邊把刀擦乾收好之後,走到褪完毛的豬旁邊,開始開膛。刀從頸下那道已經放完血的刀口開始,沿著豬肚皮正中線一路劃到尾根,腹腔敞開的時候熱氣裹著板油和內臟的溫熱氣息撲出來。他伸手進去撕板油,白花花的油層足有兩指厚,整片撕下來擱在盆裡沉甸甸的。心肝肺依次摘出來用清水衝了碼在案板另一頭,腸子整副取出來蹲在井臺邊翻洗。兩頭豬的板油裝了大半盆,心肝肺碼了兩隻搪瓷盆,腸子翻洗乾淨之後盤成圈掛在了屋簷底下。
豬肉分了三份。最大的一份留著自己家過年吃,五花肉、肋條、前腿,切得大塊勻稱,碼在灶臺上堆得冒尖。一份切成小塊分給兄弟團和屯裡的困難戶——林建國和王建軍各一條後腿,劉滿囤家二十斤淨肉,陳奶奶家十斤肋條加一塊板油,吳老二家也是二十斤,趙鐵軍讓王建軍直接扛過去的。剩下的一份用鹽和花椒搓了碼進缸裡醃臘肉,缸口壓了石頭,擱在灶房角落陰涼處。趙鐵軍把分好的肉用幹玉米皮裹了扎口,遞給王建軍讓他一家一家送過去的時候,王建軍接過那摞肉包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院子裡的案板已經收了,刮刀和褪毛用的熱水盆也端回了灶房。地上殘留的血水被趙母拿掃帚掃進牆根底下的菜地裡,跟融雪的水混在一起,被泥土慢慢吸收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最後一刀油漬洗掉,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角落裡正蹲著一群半大小子。幾個孩子擠在牆根底下,最大的八九歲,小的三四歲,眼巴巴地看著灶臺邊那盆剛炸出來的豬油渣。油渣是趙母拿切下來的邊角料肥膘煉的,金黃色的,在盆裡堆了一小堆,表面還泛著油潤的光澤。趙鐵軍從灶臺邊走過去蹲到那群孩子面前,盆裡還剩下大半盆油渣,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每個孩子伸出來的手掌心裡各放了一塊。豬油渣落在孩子們掌心裡的餘溫在小手裡攤開,還沒有來得及散盡,又被他們指尖的溫度重新攏住了。油渣在牙齒間碎裂時發出的細響還沒有完全落定,手指尖上沾的油漬在陽光下像碎金一樣亮晶晶地閃著。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油渣的碎屑從他指縫間簌簌地落下來,在牆根底下的泥地上散成一小片細碎的金黃色顆粒。孩子們嘴裡嚼著油渣,嘴角的油光在午後的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反光,三兩下就嚼完了,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小嘴吧嗒著像是還想說什麼,其中最小的那個又伸出了手掌心,在其他幾個小孩你推我搡的間隙裡把巴掌攤開,趙鐵軍低頭看了他一眼,又彎腰從盆裡拈了一小塊擱在他的掌心裡。豬油渣的碎片在泥地上被風捲著翻了個身,又落回原處,被路過的小腳印踩進了土裡,再也沒人翻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