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年豬的熱鬧消散了,豬肉也分完了,油渣進了孩子們的肚子,案板撤了,刮刀洗淨了靠在牆根底下。灶臺邊沿的油漬被趙母拿鹼水擦了三遍,擦完之後灶臺木板上的木紋重新露出本來的顏色,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乾爽的暗光。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那把磨了三遍的獵刀收回刀鞘裡擱進櫃子,刀柄貼著那把包著乾布的鏽刀,像兩隻年份不同的鐵器隔著乾布和木頭各自沉默。
臘月二十九那天灶房裡的白汽從早上就沒散過。趙母蹲在灶臺前和麵,白麵摻了苞米麵,溫水慢慢加進去揉成一大塊麵糰,在盆裡醒著。林秀蘭在案板邊把泡了一夜的紅小豆倒進鍋裡煮,豆子在沸水裡翻著滾,湯色從清變渾又慢慢變成深紅,豆香從鍋蓋縫裡擠出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穩住,時不時掀開豆子鍋的蓋子看一眼,等豆子煮得爛透了,把火撤了,把豆子撈出來擱進盆裡拿勺子背壓成泥。豆沙泥暗紅發亮,熱氣從盆裡升起來,帶著一股子綿密的甜香。
趙大山被趙母放在炕梢的被褥堆裡,靠著一隻疊好的舊棉被坐著。他從趙鐵軍把豆沙泥端到案板上的時候就開始不安分了,小身體在被褥堆裡往前傾著,兩隻手撐著炕蓆往炕沿的方向挪,被趙母從灶臺邊回手擋了一下,他又縮回去,很快又開始往前挪。
趙母把醒好的麵糰從盆裡掏出來擱在案板上揉了一遍,搓成長條,切成劑子。林秀蘭把豆沙泥端到案板邊,在手裡搓成圓球,排在案板上碼了一排。趙母把劑子擀開,手心託著麵皮,舀一勺豆沙餡擱在中間,收口捏緊,搓圓了擱在蓋簾上。麵皮把暗紅色的豆沙完全裹住的瞬間,白汽重新湧上來,沿著鍋蓋邊沿爬升,把灶房的窗紙燻得更溼了一層。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火調小了一些,又站起來走到案板邊幫忙搓了幾個劑子,然後被炕梢那邊的動靜吸引過去——趙大山已經從被褥堆邊緣探出了大半個身子,正趴在炕沿邊沿,一隻手夠著炕桌邊沿,另一隻手夠著案板的方向,手裡攥著一小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裝豆沙餡的碗邊沿摳下來的紅豆泥,正往炕蓆上抹。炕蓆上新添了一道彎彎扭扭的暗紅色印子,從炕桌腿延伸到炕沿邊緣,趙大山的掌心裡也糊滿了豆沙,指尖還沾著幾顆沒碾碎的豆粒。
趙鐵軍走過去蹲下來,把趙大山從炕沿邊撈回來。小傢伙被抱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團豆沙,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於是把那隻糊滿豆沙的手朝著趙鐵軍的下巴伸了過去,在趙鐵軍還沒來得及偏頭之前,手掌已經貼上了他的臉。豆沙泥從趙大山的掌心糊到趙鐵軍的下巴和嘴角,沿著下頜的輪廓蔓延開來,留下幾道深紅色的溼痕,豆泥的香氣在他的下巴上附著,在灶房的熱汽裡緩緩彌散。趙鐵軍蹲在原地沒有躲開,也沒有站起來去擦,任由豆沙順著下巴的弧度慢慢往下滑了一小截。趙大山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了,在他臉上又加了一道,糊完之後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的工序,縮回手看了看自己掌心剩餘的豆沙,又看了看趙鐵軍被糊花的臉,嘴角咧開了一道縫。
林秀蘭從案板邊走過來,看見趙鐵軍臉上那幾道豆沙印子,嘴角繃了一瞬沒繃住,彎下腰笑出了聲。她笑得肩膀在顫,手裡的面劑子還攥著,差點掉在炕沿上。趙母在案板邊也轉過了頭,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一下,看見趙鐵軍臉上的豆沙印子和趙大山掌心裡的殘渣,她也笑了一聲,然後把擀麵杖擱下,走過來從趙鐵軍懷裡接過趙大山。林秀蘭從灶臺邊拿了一塊溼布,蹲在趙鐵軍面前幫他擦臉,擦了兩下沒忍住又笑了,手上的力道也跟著笑軟了。趙鐵軍蹲在那兒讓她擦,下巴上的豆沙被溼布蹭掉了幾道,剩下的幾道被她拿手指頭蹭了蹭才完全擦乾淨。趙母把趙大山抱回炕梢放好,用被褥重新圍了一圈,在孩子面前放了一小塊麵餅讓他攥著。趙鐵軍站起來,走到井臺邊,蹲下來往臉上拍了幾把涼水,沖掉殘留的豆沙印子。灶房裡重新安靜了一些,只有案板上搓豆包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和鍋蓋沿上白汽滲出的持續響動。
趙鐵軍洗完臉回到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趙母站在案板邊把最後一個豆包搓好擱在蓋簾上,端起來放進已經燒開水的籠屜裡,蓋上了鍋蓋。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鍋裡的水在持續地翻滾著,把一屜白胖的豆包從生坯慢慢蒸透。趙母從灶臺邊端了一碗涼水喝了一口,偏頭看了一眼炕梢方向。趙大山正坐在被褥堆裡,手裡的麵餅已經被揉成了碎末,撒了一褲襠。林秀蘭坐在他旁邊,正低頭把那些面碎末從孩子褲子上拍掉。
趙母把碗擱回灶臺上,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細柴,然後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鍋裡的水汽從鍋蓋縫隙裡持續地往外湧著,她靠在灶臺邊沿,聲音不高不低地哼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調子,像是從記憶裡翻出來的,被嗓音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聽出那是“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她哼了一句又停住,繼續去看鍋蓋的縫隙,過了一陣又哼了第二句,調子比頭一句連貫了一些,像是被灶房裡的熱氣慢慢泡開了。她又哼了幾句,詞斷斷續續的,但曲調順著白汽的走向在灶房裡打著轉,到了鍋沿和窗框附近,又折返回來。窗紙上凝結的水珠在歌聲中斷續地聚攏成形,趙鐵軍蹲在灶臺邊,聽著趙母斷斷續續的調子透過窗紙在暮色裡緩慢地散開。
窗紙外面透進來的光正在從灰白轉向淺紫,從淺紫轉向深藍,像是有一層一層的東西疊過來,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厚更沉。白汽還在往上升,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像被接住了似的——在灶臺的邊沿和窗框之間,緩緩地打著旋,慢慢消散在半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