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透趙鐵軍就出了門。他把揹簍裡多餘的東西都掏了出來，只留瞭望遠鏡和一小包乾糧。白布床單疊好了塞在揹簍最底層，上面壓著水囊和鉛筆頭。五六半斜挎在背上，槍帶緊了緊，貼著後背貼得嚴絲合縫。黑風蹲在院門口，尾巴放平，耳朵朝山路方向轉著。黑雲也蹲在它旁邊，雖然還不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是什麼，但見到黑風耳朵的朝向和趙鐵軍抬手檢查槍帶與揹帶左右銜接幅度的頻率，它便也安靜地跟在旁邊，沒有多餘的動作。
趙萬山揹著他那把舊土銃站在屯子口。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褲腿扎進靴筒裡，腰上彆著一把獵刀。趙鐵軍走到他旁邊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偏了一下下巴示意方向，趙萬山便跟上了他的步子，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走在後面。
沿著上次畫了紅圈標記的路線一直往西北方向走，路邊的樹越來越密，灌木叢低垂的枝條几乎把路擋了大半。黑風在前面帶路，在黑雲走出那片灌木叢根部、接近坡面拐彎處時忽然放慢了步速，身體貼著地面，尾根幾乎貼著泥地，耳朵向左右分開又收攏，像在判斷什麼。趙鐵軍在後排停了下來，蹲下身用手勢示意趙萬山也停住。
他放下揹簍從裡面抽出那張白布床單，展開來裹在身上，從肩膀一直蓋到膝蓋，布面的白在初春的枯草和殘雪之間近乎融為一體。他又往坡頂方向摸了幾步，選擇了一處背風的小坡坎，趴下來，把望遠鏡從揹簍側袋裡取出來，鏡頭朝前擱在雙手之間。黑風趴在他腳邊的陰影裡，尾巴貼地，腦袋壓得很低。黑雲在幾步外蹲著，目光順著黑風耳朵的方向望向前方那道山坳，尾巴夾著，但蹲姿還算穩當，只是偶爾會在換腿的時候發出極輕的蹭動，又立刻停了。
望遠鏡的鏡頭緩緩掃過前方那片山坳。山坳開口朝南，兩側的坡壁上長滿了密實的灌木和枯藤，底部有一段被踩得光滑的土坡，直通向一片被倒木和巖壁包圍的半封閉凹陷。趙鐵軍把焦點調穩之後，在那片凹陷的入口處看到了動靜——一隻灰色的狼蹲在入口側面的一塊突出岩石上，前爪併攏，耳朵朝外轉著，像是哨兵。它的體型不小，肩背的弧線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灰白相間的毛色，脖頸處的鬃毛微微炸起，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著山坳入口的方向。
他把望遠鏡的視野又擴大了一些，看見了入口內側的凹陷底部。那裡有幾團移動的小影子——四隻幼崽，毛色比成年狼淺得多，在凹陷底部的乾草和碎石之間來回走動，偶爾湊到一起互相拱一下，又散開了。一隻母狼蹲在幼崽旁邊的岩石根部，側臥著，正在給其中一隻幼崽餵奶，頭微微抬起，耳朵也在緩緩轉著，像是在休息當中也始終保持著警覺。四隻幼崽的動作散漫而細碎，顯然還沒有習得成年狼的警覺與剋制，但在它們身後那道緩慢抬起的陰影覆蓋過來時，它們只是蹭著那道陰影的邊沿，像被什麼無形的界限攏在了凹陷的底部。
趙鐵軍保持趴姿沒有動，目光在公狼、母狼和那四隻幼崽之間來回移了幾趟，又在心裡把公狼的體型和毛色細節跟上次看到的足跡對了一遍。公狼的肩高和體長在他腦子裡被換算成了大致的體重資料——比一般的狼大出將近三分之一，像一隻半大的黃牛犢子，肩背的厚度和脖頸的粗度都超過了趙鐵軍所見過的狼的常規範圍。他把望遠鏡放下，用手在膝蓋前面的泥地上畫了幾個簡略的符號——公狼、母狼、四隻幼崽、哨位位置、母狼休息區域、公狼位置、山坳入口方向，又畫了一個箭頭標出風的走向。
身邊的黑風低垂著耳朵，保持著蹲姿沒有動。黑雲蹲在幾步外，尾巴夾著，前爪在泥地上輕輕蹭了一下又停住了。趙鐵軍看了它一眼，沒有出聲，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又觀察了一會兒。
母狼已經側臥著抬起上半身，耳朵朝出口方向轉了轉，又收回來。趙鐵軍把手放低，保持著趴伏的姿勢往後挪了半個身位，把那層已經沾了泥和草屑的白布重新裹緊，從坡面退下來的時候動作比上去更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來，確保沒有把新的枯枝或者碎石踩出動靜。就在他即將退到坡面邊緣的時候，右腳掌在收回的過程中踩到了一截埋在枯草根底部的乾枝。那截乾枝在靴底的重量下折斷了，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在安靜的山坳前方顯得格外清晰。
凹陷入口處那塊岩石上蹲著的公狼在脆響發生的同一瞬間抬起了頭，耳朵朝聲音的方向猛地扣了過來，整個身體從蹲姿彈成了站姿。母狼也站起來了，幼崽在它身側縮成了一團，四隻小的同時停止了移動。公狼的目光鎖住了趙鐵軍所在的方向，鼻尖在空氣中連續抽動著，前爪在岩石表面輕輕挪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趙鐵軍趴在坡面邊緣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住了，連手指頭都沒有移動一分一毫。黑風趴在他腳邊的陰影裡，保持著靜態的蹲姿，紋絲不動，連尾巴尖都沒有掃起一點土灰。黑雲的尾巴夾緊著貼在腿彎裡，身體壓低，連呼吸都被他自己壓住了。
公狼的目光在那道脆響傳來的方向停留了很久，繞了大約半圈，又沿著周圍的可疑方向掃了一圈，然後緩緩地收了回來。母狼的耳朵也鬆開了，低頭舔了舔幼崽的脊背。公狼在岩石上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蹲了回去，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山坳口重新安靜了下來。
趙鐵軍在坡面邊緣趴著沒有動。風從山坳口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狼毛的氣味，從他的鼻尖上方滑過，又貼著坡面的邊緣散走了。他在原地趴了將近十分鐘，確認公狼的耳朵沒有再抬起來，母狼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回到了幼崽身上，才極其緩慢地開始後退，每退一小段就停下來，確保腳下沒有新的枯枝和碎石被踩響。黑雲也在他後退的同時一步步向後退著，前爪落地之後要在地上停穩一瞬，才敢換另一隻腳。趙鐵軍一直退到坡頂的陰影完全罩住了他的身體，才直起腰來，沿著來時的方向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那片區域之後，趙萬山從一棵老柞樹後面站了起來，手裡攥著土銃的槍管，目光在趙鐵軍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趙鐵軍蹲在樹根邊上把白布床單從身上解下來疊好塞回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他偏頭看了一眼黑雲——黑雲蹲在他腳邊，尾巴已經從夾著放到了貼地，呼吸也勻了，只是耳朵還在朝著剛才過來的方向微微轉動著。
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雲後頸上拍了兩下：“頭一回看見狼，嚇著了？”黑雲的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耳朵從朝前轉著變成了朝兩側微微分開，又慢慢合攏回前方。
他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趙萬山：“公狼比預想的大，肩高將近三尺，灰白色。母狼在餵奶，四隻幼崽，剛會走不久。山坳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柞樹，跟之前標記的位置一致。”趙鐵軍說著，手指在地圖上又添了一筆新的標註，把公狼蹲守的岩石位置標了一個紅點，在紅點旁邊畫了一道短弧線，註明“哨位”。趙萬山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只是低下去看了一眼那幅圖上新添的標註，站直了把土銃換了個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