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狼溝外圍回來之後,趙鐵軍正蹲在院子裡把那張白布床單疊好收進揹簍裡。床單邊緣沾了一圈泥和草屑,已經乾透了,他拿手搓了搓,把碎泥拍掉,疊成方塊塞進揹簍底層。黑風趴在屋簷底下打盹,黑雲蹲在它旁邊,耳朵偶爾朝院門口轉一下又收回來。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想進屋喝水,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王建軍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領口沒有翻好,左邊的衣領塌下去一截,像是出門的時候隨手一套就沒再理過。他的臉色比平時淺了一號,眼下兩道發青的印子,像是好幾宿沒有睡實。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腳步邁過門檻的時候被門檻邊沿絆了一下,膝蓋彎了一下才穩住。
趙鐵軍看了他一眼,轉身從灶臺上倒了一碗水端過來,擱在井臺邊沿上:“坐下說。”
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上,手搭在膝蓋上,指頭絞著褲腿的布料,絞了幾下又鬆開了。碗裡的水他沒有端起來喝,只是看著碗沿上那層被井水浸透的涼氣正在慢慢地從碗壁滲出來,在泥地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圓印。他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鐵軍哥,我昨晚上做了個夢。”
趙鐵軍在他對面蹲下來,把井臺邊沿的碎草屑撥到一邊:“夢見啥了?”
“夢見狼了。好大一群,圍著我轉,我手裡攥著一根趕棍,棍子舉起來了但落不下去。”王建軍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我喊你們,嗓子發不出聲。它們轉了幾圈就撲上來了,我醒了,炕蓆上全是汗。”
趙鐵軍在井臺邊蹲著沒有動。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把王建軍塌下去的那截衣領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王建軍沒有抬手去翻,只是蹲在那兒,目光落在井臺邊沿那碗水的邊角上。
“怕了?”趙鐵軍問。
王建軍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動作幅度不大,但頭低下去之後好幾息才抬起來:“哥,我怕。我以前進山碰見野豬也好,碰見狍子也好,心裡有底——知道你能一槍放倒。但狼跟野豬不一樣,那天你回來跟我說的那些話,說公狼多大、母狼在餵奶、四隻小崽子,我當時沒覺得啥,夜裡躺下了就開始想了。我一閉上眼就看見那些綠眼睛。”
趙鐵軍蹲在他對面沒有急著說話。他伸手把那碗水端起來遞到王建軍面前:“喝點就不怕了。這是涼水,不是酒,酒得等晚上。”
王建軍接過碗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嗓子眼兒滑下去,他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沾著一道水印子,也沒有擦。
趙鐵軍蹲回原處,把井臺邊沿被水碗壓出的一道溼痕用手指抹平了。他沒有看王建軍,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根部和樹皮之間的縫隙處,像是那個角度正適合他把話放在那裡而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見過比狼可怕一萬倍的東西。”
王建軍抬起頭來看著他。
“上輩子——我見過的東西。”趙鐵軍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有一個詞已經在嘴邊了,又被他嚥了回去。“人比狼可怕。狼只會為了一口吃的來咬你,你打死了頭狼,剩下的就散了。人不一樣,人咬你的時候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從哪個方向來,有時候你甚至不知道他咬你的原因是什麼。”他把目光從樹根上收回來,落在王建軍臉上,“建軍,你不打狼,以後你半夜醒過來的時候,那些綠眼睛還是會在你腦子裡轉。你打了它,它就在你面前倒下去了,你就不會再想它了。”
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上,手裡那隻水碗被他擱在了膝蓋旁邊的地面上。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頭在碗沿邊沿搭了好一會兒,把碗邊那道淺淺的溼痕重新抹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層水汽在自己指腹上多留一會兒。“哥,那我到時候跟著你進山,該咋辦?”
“你到時候跟著我走,我走前你走後,你只管看著前面的路就行。”趙鐵軍站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怕就對了。但不打,以後更怕。你怕一次,以後再碰到什麼事,怕的程度就會輕一些。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王建軍蹲在原地沒有動,又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井臺邊沿蹭了一道泥印子,他彎腰拍了一下,沒有拍乾淨,直起腰來的時候那截塌下去的衣領已經被他伸手正過來了。他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鐵軍哥,進山的時候叫我。我跟著你走。”
趙鐵軍蹲回井臺邊沿,把王建軍沒喝完的那半碗水端起來一口喝了,碗底的水珠順著他指縫滴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