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狼在岩石上蹲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期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耳朵保持著朝前扣著的角度，目光固定在趙鐵軍槍口的方向上。趙鐵軍也蹲在原處，呼吸壓在最淺的幅度，沒有移動，維持著被山體陰影覆住時的那道靜止輪廓。周圍的三匹狼同樣在各自的隱蔽位置上保持著固定姿態，沒有主動靠近，也沒有後退。林間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化著，晨光從樹梢縫隙間一層層地鋪下來，把灌木叢和岩石表面的紋理逐漸從暗處剝離出來。
打破對峙的動靜來得沒有預兆。右後方枯草叢底部的第三匹狼站了起來，它的前爪在起身的過程中沒有發出響聲，只是一個跨步，就從枯草叢邊緣朝劉滿囤的側後方撲了出去。速度極快，從靜止到彈射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後腿蹬地的動作在落地之前已經完成了初段的發力軌跡，身體在半空中展開了一條接近直線的弧線。劉滿囤在狼撲過來的瞬間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身體在朝著那個方向轉過來，趕棍從橫握的姿勢往斜上方抬，角度已經偏了，慢了半拍，趕棍尖還沒完全對準狼的正面，它的前爪已經在空氣裡張開，指向他胸口外側的方向。
趙鐵軍沒有開槍。他槍口的角度在這片距離上無法避開劉滿囤的身體直接命中那匹狼，狼的身體和劉滿囤之間的夾角太窄了。
黑風在同一瞬間從趙鐵軍腳邊的位置彈了出去。它的動作比趙鐵軍的判斷更快，身體在半空中橫著撞向那匹狼的側面，撞擊點在狼的前爪和劉滿囤胸口之間。兩獸撞在一起之後滾了兩圈，狼的爪子擦過黑風肩胛外側的毛，蹭出一道淺痕。黑風沒有出聲，重新站起來之後立刻轉向了狼落地後的方向，低吼了一聲，牙齒已經在下一瞬合攏到了目標近旁，但狼在落地後已經彈開了半個身位，前爪著地之後立刻調整了重心。
趙鐵軍開了槍。
槍聲在兩獸分開的瞬間落了下去，子彈穿過空氣擊中了狼的側腰，在它的皮毛上撕開一道新的痕跡。狼被子彈擊中之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尾巴在轉身的時候夾緊了大半截，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仍然拖著後腿退回到了那片枯草叢的陰影邊緣，然後消失在枯草叢和岩石之間的陰影裡。哀嚎聲在後退的過程中逐漸低了下去，最終在林間被風聲蓋住了。岩石方向沒有傳來新的撲擊，剩下兩匹狼的方位也沒有新的動靜。
頭狼換了位置。它沒有從岩石上正面退走，而是側著身沿著岩石背面的坡面往下走了幾步，重新在坡面中段一塊更低的石頭上面站住了，重新蹲了下來。新的位置比剛才低了大約一丈的距離，但視野角度比原來更窄，更靠近左前方的灌木叢根部。那匹從枯草叢中撲出的狼已經退出了戰鬥範圍，在灌木叢後面緩慢地移動，然後消失在更深的樹影裡。另一匹狼仍然蹲在岩石側面，但沒有再移動，只是保持著一個固定的方向蹲在原地。
趙鐵軍沒有追。他蹲回原處，把槍口放低了一點，轉過頭，目光落在劉滿囤站著的位置上：“有沒有事？”劉滿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外側的棉襖——布料表面沒有破口，只是被蹭出了一道淺白色的壓痕，在晨光裡泛著細弱的反光。他的趕棍還攥在手裡，他張了張嘴，聲音在嗓子裡含了一下才放出來：“沒事。”他的嘴唇比剛才白了一些，但握著趕棍的手指頭沒有鬆開。
趙鐵軍收回目光，重新掃了一遍前方和左前方的兩個方向，確認另外兩匹狼的位置沒有變化。黑風蹲在他腳邊，肩胛骨外側的毛皮上有一道淺淺的擦痕，不深，沒有滲血，只是毛被蹭亂了一小片，脊背和肩膀的弧線在蹲姿中保持著一個穩定的角度。趙鐵軍伸手在黑風肩胛外側那層被蹭亂的毛皮上按了一下，確認沒有傷口，然後把手收回來，重新端穩了槍。
“第一匹，接下來它們會更謹慎。”他的聲音不高，但身後的三個人都聽見了。劉滿囤從胸口外側那道白痕的檢查中抬起了頭，目光掃向前方。林建國蹲在原處，趕棍橫握在手裡，沒有多餘動作。王建軍的位置保持著他該守的方向，後背朝向他們的方向，握著趕棍的手指已經不再反覆鬆開了，呼吸也穩住了，肩膀的起伏變得平緩而有節奏。趙鐵軍重新把目光鎖回前方坡面中段的岩石上。頭狼蹲在新的位置上，目光依然落在他的槍口方向，但耳朵的朝向比剛才更寬了一些，像在同時接收多個方向的資訊，身體重心比剛才向後移了大約一掌的距離——這個姿勢讓它的前肢更靈活，能夠更快地改變撲擊角度，但也意味著它的攻擊性比剛才更高了。
林間的光線正在從初晨的灰白慢慢轉向更暖的色調。遠處山坳口的陰影正在退去，灌木叢的邊緣已經被晨光照出了輪廓。黑風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方和左前方之間交替轉動著，保持著持續的警戒。另一匹狼從岩石側面站起來，沿著山坳邊緣的坡面緩緩向頭狼蹲坐的方向靠攏過去，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只是貼著灌木叢的根部慢慢移動了一段距離，在頭狼下方大約兩丈遠的位置停下來，重新蹲下了。頭狼的目光從趙鐵軍的槍口方向移開了一線，掃了一眼那匹狼落位的位置，又收回來了。它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重新落回前爪上方。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貼著坡面的枯草和碎石滑過，把灌木叢的葉片擦響了一瞬又停了。趙鐵軍蹲在原地，槍口保持著同樣的角度，等待著頭狼下一步的動作，但頭狼沒有再移動。它蹲在那塊更低一些的岩石上，目光重新鎖住了趙鐵軍的槍口方向，像是已經完成了對這次試探的評估，正在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最初的對峙中。前方山坳口和灌木叢之間的通道依然敞開著，晨光正在沿著坡面邊緣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