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往前又走了十幾步,黑風忽然停了下來。不是那種發現獵物時收住腳步的停頓,而是整條狗從行進狀態直接切進了靜止狀態,就那麼釘在了原地,耳朵平壓,喉嚨裡壓出一聲極低極短的嗚咽。同一瞬間黑雲也停住了,它的身體微微側轉了一個角度,目光從前方移向了左側後方的坡面邊緣,尾巴夾到了腿彎裡,整條狗像一根被擰緊了的弦一樣繃在原處。
趙鐵軍在黑風停下的同一拍裡已經蹲了下來。他的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左前方、右後方、正前方,三個方向的灌木叢和岩石之間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像是在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同時緩慢地收窄著包圍圈。左前方那塊岩石後面的陰影裡,一道灰白色的輪廓正在移動,貼著岩石的邊緣往側前方挪了一步又停住了;右後方的枯草叢底部,有另一道稍深的影子在草葉之間閃了一下又隱入了暗處。正前方的山坳口內側,那道被踩實的土坡上站著一個更大的身影,灰白色的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前爪併攏,耳朵朝前扣著。
趙鐵軍沒有移動。他在原地保持著蹲姿,把槍口從前方收回來,目光在左前、右後、正前三個方向上快速切換了一遍:“都別慌,背靠背站。林建國,你的方向是左前那塊岩石後面。劉滿囤,右後那片枯草叢。王建軍,你在中間,守住後面缺口的方向。”
林建國從側翼的樹影裡退了出來,向趙鐵軍的方向靠攏,腳步很快。劉滿囤也動了,趕棍在地面點了一下,跟在林建國身後移動過來。王建軍從後方快步跟上,四個人在極短的幾息內形成了背靠背的陣型,各自面對一個方向。趙鐵軍面向正前方,槍口已經抬到了齊胸的高度。正前方那塊突出岩石的後面,一道灰白色的輪廓已經完全站了出來。它的體型比趙鐵軍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更清晰,肩背的線條厚實結實,毛色以灰白為底,脖頸和脊背上的鬃毛微微炸起,尾巴下垂,耳尖朝前扣著。它在岩石上站了一會兒,微微側過頭來,像是正在用目光從側面掃過這四個人組成的半圓,辨認著來人之間的距離、武器和移動速度。它的目光和趙鐵軍的視線隔著大約五十步的距離對上了,持續了幾息,沒有躲閃。
趙鐵軍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沒有扣進去。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壓到了極淺的深度。左前方岩石側面的那道陰影裡,另一匹狼也從隱藏處緩緩顯出了身形。和頭狼相比,它的體型略小一些,毛色更深,尾巴平放,沒有壓低,也沒有翹起,像一截正在慢慢舒展的陰影從岩石表面的紋理中剝離出來,與灌木叢的輪廓幾乎融為一體。右後方的枯草叢中,第三匹狼也露出了半張臉,它的脖頸壓得很低,緊貼著地面,目光鎖定著他們身後的缺口位置。
三匹狼已經形成了三面包圍的陣型,之間保持著各自的間距,沒有急於靠近。頭狼蹲坐在正前方那塊高出地面的岩石上,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開,掃過林建國和劉滿囤的方向,又收回來,重新落在趙鐵軍的槍口上。它的姿態不像野豬那種隨時要發起的衝鋒,也沒有狍子那種輕微的游移和試探,更像是在等待某個判斷被完成,或是某一個微小的訊號決定了這道半圓是繼續收攏還是暫時鬆開。它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舌根的位置能看到牙尖的邊緣,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
趙鐵軍沒有動,手掌貼著槍身,手指沿護圈的外沿緩緩移動,指尖停在扳機上方約一指的位置,沒有再往下滑。“三匹,左前一匹,右後一匹,正前方頭狼。頭狼的位置最高,能看見我們所有人的朝向和距離。”他的聲音不高,但左右兩側都能聽見,“建國,盯住你左側那道岩石,那匹狼如果動了,你不用開槍,出聲告訴我方向就行。滿囤,你右後方那片枯草叢裡的那匹,不要讓它的視線離開你的範圍。建軍,你守住後面缺口的通道,野豬跑起來是直線,狼跑起來會繞彎,不管它從哪個方向繞過來,都先站住它去路的中間位置,別讓它繞到身後。”
頭狼從岩石上站了起來。它的身體在起立的過程中拉長了一截,肩胛骨在毛皮底下緩緩隆起,前爪向前挪動了一個掌位,然後重新穩住。它的目光始終鎖在趙鐵軍的槍口上,沒有向左右兩側的林建國和劉滿囤移動過。它站在岩石上,把位置調整好了之後,重新蹲了回去,像一截石頭的陰影,緩緩地嵌進岩石的紋理中,再也沒有移動過分毫。風從山坳口方向吹過來,灌木叢的枯葉貼著坡面捲了一下又落回去,頭狼的鬃毛被風吹動了一瞬,又落回原處,像岩石表面一層被風拂過的細沙。趙鐵軍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槍口保持在齊胸的高度,食指停在護圈外側。周圍的草叢間偶爾傳來極輕微的碎響,像是狼爪在枯葉上緩慢移動後又停住了,在風中發出一兩聲被露水壓低的細響,又迅速被風聲吞沒。趙鐵軍壓低聲音,目光仍然鎖著前方岩石上那道灰白色的輪廓,他知道狼群正在等著他做出某個動作——換手、回頭、抬槍過慢,或者在晨光裡露出的那一點猶豫。他在原處穩住,聲音從蹲姿前方遞向左右兩側:“穩住,別散。建國,你那邊那匹狼的位置還在同一塊岩石側面嗎?”林建國蹲在原地,趕棍橫握在手裡,回了一句:“還在。”“滿囤,你那邊呢?”“枯草叢裡,能看見耳朵尖。”趙鐵軍重新把目光鎖回前方岩石上,頭狼蹲在岩石上沒動,目光依然落在他槍口的方向。他感覺到那三匹狼正在緩慢地調整著彼此之間的間隔和視線角度,但還沒有發動新的動作。他蹲在原處穩住,像被山體的陰影覆住的一截樹根,不讓目光移開,也不讓槍口做出多餘的動作。灌木叢邊緣的枯草被風吹得貼著地面晃了一下,頭狼的耳朵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又重新固定回去。趙鐵軍透過晨光望著那道灰白色的輪廓,頭狼隔著五十步的距離與他對峙,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像山脊線上另一截早已嵌在岩石紋理中等待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