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著,星子沒有落盡。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幾顆亮得扎眼的星子掛在山脊線邊緣,像被什麼釘在那裡還沒有來得及收走。趙鐵軍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門檻邊沿的涼氣裹上來,帶著融雪後泥土和枯草根返潮的氣息,混著柴火灰和陳年木料的氣味,在晨風裡緩慢地流轉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黑風已經蹲在院門口了,新項圈的牛皮邊緣在暗中微微反著一層細弱的光。黑雲蹲在它側後方,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多餘的動作。
林建國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腰上彆著短柄斧頭和一根麻繩,蹲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截趕棍。王建軍也到了,站在石橋邊上,膠鞋鞋底在橋面石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露水和夜寒一起蹭掉,又像是無意識的反覆動作。他穿了一件比平時厚一些的棉襖,領口翻得整齊,但手指頭在趕棍上攥了幾次又鬆開了。劉滿囤是最後一個到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腰上彆著柴刀,趕棍握在手裡,棍身還帶著新削的木茬,在暗處泛著一層白茬。趙鐵軍從屯子口走過來的時候五六半斜挎在背上,槍帶貼著棉襖外層,槍口朝下。他走到石橋邊沿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緊了緊,站起來掃了一眼蹲在暗處的幾個人:“走吧。”
黑風先動了。它沿著西溝方向的土路走在前頭,步子穩當,尾巴平舉,耳尖朝前微微扣著,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路面被露水浸溼的枯草和碎石之間,不壓出聲響。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大約四五步遠的位置,步伐跟上來了,沒有多餘的遲疑。趙鐵軍走在黑雲後面約莫一步的距離,五六半已經端在手裡了,槍口放低,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林建國走在隊伍左側,隔著大約十來步,趕棍橫握在手裡,身形始終貼著路邊的樹影。劉滿囤在右側,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趕棍的棍尖偶爾在路面上點一下,又很快收回來。王建軍走在最後,落後前隊大約五六步,趕棍豎著握在手裡,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轉回前方。
走出屯子範圍之後,路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腳下從土路變成了獸道,窄得只容一人透過。露水打溼了褲腿,棉布貼著腳踝涼絲絲的。黑風在前面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左前方的動靜,又繼續往前走。沒有鳥叫,整片林子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聲音。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天邊開始泛白了。東邊的山脊線從純黑中透出一線深藍,又慢慢從深藍轉成灰藍。天色正在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像是被什麼在遠處緩慢地揭開著。腳下的路面也漸漸顯出輪廓了——碎石、枯草、被踩實了的泥地和偶爾露出的樹根交錯在一起。趙鐵軍放慢了步子,前面的黑風在坡頂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柞樹旁邊停住了。它的耳朵朝左前方轉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整個身體在晨光中靜止了下來。
趙鐵軍蹲下來,壓低聲音:“建國左翼、滿囤右翼、建軍斷後。”三個人在晨光裡各自往指定方向移動了位置,腳步聲被露水和枯草壓到了最小,各自散開之後,林間只剩下風穿過樹梢的細響。趙鐵軍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前方的山坳口在晨光裡顯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灌木叢和枯藤覆蓋著兩側的坡壁,中間有一道被踩實的土坡延伸向凹陷的底部。
黑風蹲在原地,耳朵持續轉向那個方向。
一聲狼嚎從山坳深處傳出來,隔著灌木叢和枯藤的過濾,在晨光裡顯得又遠又近,像是從什麼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浮上來的。聲音拉得長,尾音拖過樹梢和岩石的間隙,在空氣裡散成一圈一圈的餘波,直到被晨風和露水接住了,才慢慢收攏成最後一線細弱的聲響。黑風沒有叫,只是耳朵持續轉向那個方向,尾巴放平,前爪搭在地面上。黑雲蹲在它側後方,耳朵也轉向了那個方向,身體微微壓低了一些,但沒有多餘的動作。劉滿囤蹲在右側坡面的灌木叢後面,攥著趕棍的手指頭在木柄上緩緩收緊又鬆開,膝蓋外側那一小片布料正以極細微的幅度持續顫動,幅度不大,但一直沒停。趙鐵軍側頭看了他一眼:“怕就呼吸,呼吸就不抖了。”劉滿囤的喉結動了一下,呼吸從胸腔深處提上來又放下去,膝蓋外側那道細微的顫動慢慢收住了,趕棍在手裡重新握實了,指尖壓住木面,沒有再反覆收緊和鬆開。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按著趙鐵軍說的節奏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狼嚎聲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比剛才短促一些,像是回應,方向比剛才偏右了大約一個樹冠的跨度。黑風的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轉,又收回來。趙鐵軍蹲在柞樹後面的陰影裡,槍口放低,從口袋裡把地圖掏出來掃了一眼,然後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山坳口的方向,貼著坡面邊緣把視野又擴了半圈:“跟緊我的步子,走慢一些,它還在窩附近轉。”他重新直起身來沿著坡面邊緣往前走,五六半端在手裡,五六半的保險已經撥到了單發位置,槍口始終指著地面,手指搭在護圈外側。身後的腳步聲在枯草和碎石之間斷斷續續地跟著,前面是黑風微微低伏的背影,晨光正在從樹梢縫隙間灑下來,在山坳口的灌木叢和巖壁之間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黑風在坡面中段又停了一下,耳朵朝左前方轉動了一個微小角度,又恢復原位,繼續往前走。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天已經亮透了。遠處的山影正在從灰藍轉向青灰,邊緣被初升的光線勾出一道極細的亮線。坡面上那些被風吹彎的枯草正在慢慢從暗處浮現出紋理,縫隙裡滲著露水的反光,像是整座山都在一點一點地展開自己的輪廓。趙鐵軍走到坡頂的時候沒有停下,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往後遞了一句:“跟緊。”後面傳來碎步踩實的聲音,他轉回頭,繼續沿坡面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