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樹梢頂上滑過去的時候,林間的光線從暖白變成了金黃,又從金黃逐漸過渡成暗沉沉的橘紅色。趙鐵軍蹲在原處,槍口始終保持著與頭狼對峙的角度,腿部肌肉在持續的蹲姿中微微發麻了,但他沒有換姿勢。對面岩石上的頭狼也沒有動,耳尖偶爾轉動一下,像是正根據風向的變化調整著持續收集方位資訊的方向,但它的重心始終保持著後移的姿態,前爪搭在岩石邊沿上,目光始終鎖著趙鐵軍的方向。
日頭完全沉到山脊線以下之後,林間的光線迅速暗了下來。灌木叢和岩石的輪廓從清晰變得模糊,又逐漸融進了暗色裡。趙鐵軍低聲說了一句:“天黑了。”他側過頭,聲音朝著兩側壓低,“火把,一人一根。點著了之後別舉太高,舉到膝蓋以上就行,光能照到身前的地面就夠了。”
林建國和劉滿囤從揹簍裡把火把抽了出來,一共四根,用幹松脂和舊布條纏的,從松樹枝上劈下來的,每根長約一臂。趙鐵軍把自己那根點著了,火苗在浸了松脂的布條上躥起來,照亮了他腳前一小圈地面。另外三根也陸續亮了起來,火光在暗處亮起時把周圍的灌木叢和岩石表面重新描出了輪廓,三個人站成一個方向朝外的半圓形,四支火把的光在暮色中匯成一個不規則的亮區。
暗處燃起火光的瞬間,岩石方向上那頭狼從蹲姿站了起來,退了兩步,在岩石背面的陰影裡重新蹲下。眼睛在火光邊緣反著細弱的黃綠色光,像兩粒被固定在暗處的亮點。另一匹狼也從灌木叢根部站了起來,但沒有後退,反而往前挪了大約兩步,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邊緣處重新蹲穩,像一截正在等待邊緣被風或者光重新拉近的陰影。
趙鐵軍把火把交到左手,五六半換到右手握著。火光持續燃燒著,松脂燃燒的氣味在周圍的空氣裡慢慢散開,帶著一股燥熱的煙氣和帶刺的乾燥感。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把火把頂端被燒過的舊布條殘片吹落在地面,在暗處閃了一下就滅了。
夜更深了。狼群在火光照射不到的暗處沒有發出聲響,只是偶爾在岩石和灌木叢之間緩慢地調整著位置。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大約一丈多的範圍,更遠的地方全是濃稠的黑。趙鐵軍站在原地,目光不停地在火光的邊緣與暗處的間隙之間來回掃,每次風向變化時火光都會往偏斜的方向倒一下,光圈的邊緣向外擴大一小圈又重新收縮回原來的距離,像是被一種持續的呼吸帶動著向前和向後移動。
王建軍的手在火把木柄上攥著,指節因為持續發力而微微泛白。他把火把換了一次手,火把從右手換到左手的時候他的動作先往前鬆了一點距離才完全移交過去,然後重新穩住。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趙鐵軍聽見了那道聲音——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邊緣處,有一道爪子快速掠過地面的聲響。他握緊槍柄,槍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但聲音在落到耳中的下一拍已經消失了。他掃了一圈火光邊緣的視線,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是那道聲音在空氣中留下的震動正在飛快地收攏,像被夜色本身一口吞了下去,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黑風在這個時候動了。它從蹲姿直接站了起來,撲向火光照不到的右前方暗處——沒有吠叫,只是在撲出去的那一刻身體在半空中撞到了什麼。隨後是一聲低沉的撞擊聲響,緊接著黑風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不是嚎叫,也不是吠叫,而是一聲被壓在喉嚨深處又硬擠出來的短促聲響,像是一口氣沒來得及提上來就被掐斷了一樣。嗚咽聲和撞擊的餘響交織在一起,趙鐵軍手裡的火把對著黑風的方向追了過去。火光移動的瞬間他看到了暗處的一幕——一匹狼的爪子正從黑風后腿外側收回去,在火光照亮的剎那背身退出了光圈的邊緣,後腿在落地之後沒有停留,直接消失在了暗處。黑風側倒了一下,右後腿在著地時撐了一下又站住了,沒有倒下去。
趙鐵軍開了槍。槍聲在他站定後的下一拍炸開,火光把那匹狼的身體在退入陰影前的最後一瞬照出了一道完整的輪廓——它的身體呈側向蜷縮的姿態,正在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在火光的邊緣輕微扭動了一下,在子彈命中之後朝前踉蹌了一步,隨後消失在暗處。剩餘的聲響被灌木叢和夜色吸收了大半,只剩一道極其細弱的拖拽聲在草叢間滑行了一段距離,迅速收攏進暗處的更深處。頭狼在岩石方向站了起來,目光在火光邊緣掃了一圈。它的耳朵朝趙鐵軍的方向微微扣了一下,又收回了原處,像是在確認那聲槍響的方向和溫度,然後重新蹲了回去,在岩石的陰影裡重新恢復成了岩石表面的一部分,連那一瞬間的抬頭都沒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另一匹狼仍然蹲在灌木叢根部的位置,沒有移動,彷彿它從未被那道短暫的火光和破碎的聲響觸碰過。
趙鐵軍蹲下來,火把插在面前的地面上,他側過黑風的後腿,把火把湊近了檢視。後腿外側有一道口子,約莫兩寸長,皮肉被劃開了薄薄一層,沒有傷到肌腱和骨頭,出血量不大。他從揹簍裡摸出那捲乾淨的舊布條,用燒酒淋在上面,按住傷口,黑風的身體在他按住傷口的時候微微繃了一下,喉嚨裡壓出一聲極短的細響,但沒有掙扎。他按住布條讓它貼合在傷口上,用細繩繞了兩圈紮緊,黑風在他包紮的過程中始終蹲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著暗處持續轉動著,只是在布條被最後一道細繩收攏住的那一刻,它偏過頭來舔了一下趙鐵軍的手背。
包紮完畢之後趙鐵軍重新站了起來,把火把從地面上拔起來握回左手裡。剩下的三個人都還蹲在原位上,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跳動著。
這一夜的火光始終沒有熄。趙鐵軍每隔一段時間就往火把上添一小塊松脂,維持著光圈不退。黑風始終蹲在他腳邊,後腿外側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層,但它的耳朵持續朝著不同方向轉動著,保持著警戒。王建軍的手握著火把柄一直沒有鬆開,天快亮的時候他蹲姿換了一次,膝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但火把沒有倒。劉滿囤坐在他左側,趕棍橫在膝蓋上,目光在火光邊緣和暗處的交界處持續掃動,只是喘氣的頻率比半夜時低了一些,像是已經度過了最緊繃的時刻。林建國在左側前方坐著,火把擱在身旁的岩石上,手裡攥著趕棍,面朝著暗處的方向,天邊有一線極淺的亮光正在從山脊線後面漫過來,把灌木叢和岩石的輪廓從暗色中重新剝離出來。趙鐵軍順著那道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天正在亮。遠處的山脊線上,一道極細的亮色正在持續地向兩側和上方擴充套件,像有一層薄薄的白在那些灰暗的輪廓線頂端緩緩地漫開,持續地鋪向更遠的地方。他收回目光,重新掃了一圈火光邊緣,沒有新的移動痕跡。
頭狼蹲的岩石上已經空了。另一匹狼蹲過的灌木叢根部也沒有了那道灰黑色的影子。暗處的草叢間只剩下一道淺淺的拖痕和幾處被壓倒的枯草,正沿著坡面邊緣緩緩地延伸向更深的陰影中,還沒有被晨光完全照亮。
黑風從蹲姿站了起來,後腿落地時微微曲了一下又伸直了,耳朵朝暗處轉了一圈又收回來了。趙鐵軍把槍口放低,朝那扇正在亮起來的天際線看了一眼——遠處山坳口的輪廓正在重新浮現出來,灌木叢和坡面的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晨光重新描出輪廓。剩下的半截火把還在燒著,布條頂端殘留的火光在晨光裡越來越不明顯了,像一團正在被日光稀釋掉的暖色。
趙鐵軍蹲下來把火把插進泥地裡,讓它自己燒完,然後把五六半順到背後,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撐過去了。”黑風蹲在他腳邊,尾巴掃了一下地面,耳朵朝著那道越來越亮的天際線微微轉動,然後重新落回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