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趙鐵軍就把皮子收進了小木屋裡。他蹲在木屋中間的桌邊,把皮子攤開在舊門板搭的桌面上,伸手探了一下皮板的乾溼程度。經過一夜的風乾,鹽和明礬的混合物已經在皮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貼著皮板表面均勻地滲著,正沿著皮面纖維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往深處收攏。趙鐵軍把鹽和明礬的混合物又搓了一遍新的上去,搓完之後站起來,走到屋簷底下,把晾衣繩上那幾卷曬乾的艾草換了個位置掛好,偏頭看了一眼王建軍家的方向,然後轉回身關上了木屋的門。
三天之後他揹著卷好的頭狼皮上了路。皮子已經鞣過了,毛面朝裡卷著,麻繩扎口扎得結實,背在背上不重但貼得穩當。他沿著土路走到吉林市,到了藥材鋪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鄭正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本舊賬冊,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他背後那捲用麻繩扎著的皮子上,把賬冊合上擱到了櫃檯底下。
趙鐵軍把皮子解下來,擱在櫃檯檯面上,解開麻繩,把皮子展開鋪平。灰白色的毛面在從門口照進來的日光裡鋪展開來,整張皮完整,從頭到尾,耳根到爪尖,邊角沒有裁剪過的痕跡,獸皮的輪廓完整地保留著,像是剛從山坳裡帶出來時還帶著岩石上的晨露,被風乾後就變成了這個尺寸。老鄭的目光在皮子上停了好一會兒,從耳根看到尾尖,從背脊中段看到側面肋條處的毛色過渡,又翻起皮板看了看鞣製的均勻度,手指沿著皮板的邊緣走了一遍,指腹在幾處厚薄過渡的位置停了一瞬,確認了皮板的延展性和柔軟度,然後擱下了。
“完整。硝得也好,這個厚度和延展度,拿來做褥子或者掛牆都夠用。”老鄭把皮子重新卷好,擱回櫃檯面上,“一百五,這個價在市面上算高的了。你要賣的話我現在就數錢。”趙鐵軍站在櫃檯前面,伸手把卷好的頭狼皮從櫃檯面上拿回來,重新用麻繩紮好口。他扎口的時候手指在繩結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擱在膝蓋上:“鄭叔,這個我不賣。這是我打的第一把頭狼,留著有用。”
老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趙鐵軍和他膝蓋上那捲皮子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像是把正在收卷的邊緣重新壓平了一次,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兩下之間有一個不長不短的停頓,像是在等一個答案——但等了幾息也沒有等到多餘的回應,就收了回來:“你小子有格局。第一把頭狼,一百五不賣。我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張完整的頭狼皮。”趙鐵軍把那捲皮子重新背到背上,偏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算盤:“鄭叔,下回有皮子要出我再拿來。”他推開藥材鋪的門,日頭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櫃檯面上,把剛才鋪過皮子的那片區域照出一個方形的亮痕,亮痕邊緣的灰塵還懸浮著,沒有落定。老鄭坐在櫃檯後面把那本舊賬冊重新翻開,翻到他剛才合上的那一頁。櫃檯面上那片方形的亮痕正在慢慢地收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一點一點地往中間推著。
趙鐵軍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不緊不慢。背上的皮子貼著後背,隨著步伐輕輕晃著。他走到黑熊溝屯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榆樹的影子正從屋簷底下鋪過土路,在院牆根部蓋了一道深色的長條。他推開院門,把皮子拿進屋裡,在炕沿邊展開讓趙萬山看。頭狼皮平鋪在炕面上,灰白色的毛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暮色裡泛著一層潤光,一整張皮子把炕面佔了大半。趙萬山沒有說話,伸手摸了一下頭狼皮的背脊和肩胛部位,指腹順著毛流的方向慢慢捋過去,把皮毛間被風吹亂的一小片細毛重新理順。皮板已經鞣軟了,在他掌心裡貼著,隨著他手指的力道微微下陷又回彈,像是被收攏到一定厚度之後正在尋找一個新的角度來貼合炕面持續的餘溫。
趙鐵軍蹲在炕沿邊,伸手在頭狼皮的邊緣攏了一下,把翹起來的邊角按平了:“等皮子徹底幹了,做成褥子,給您暖腰用。”趙萬山的手還搭在皮子上,沒有收回來:“我這腰用不著這麼好的皮子,你留著自己用。”趙鐵軍把那捲皮子邊角捋平了,卷好擱在炕梢的木箱旁邊:“我年輕,用不上。您打了一輩子獵,腰上落下的毛病,冬天睡這張皮子比鋪三層棉褥子都管用。”
窗外院子裡的光正在從暮色向更暗的色調過渡。頭狼皮靜靜地臥在炕梢的暗處,灰白色的毛尖上殘留著一層從窗戶縫隙中漏進來的微光,像是剛從山林帶回來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盡。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的老榆樹——樹冠正在夜風裡慢慢地晃著,把最後一點光也搖碎了。他拉上了窗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