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門合上之後，河對岸那道暗痕在夜色裡又趴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趙鐵軍過橋去看了一回——那是一截舊木箱的邊角，漆面被泥土和苔蘚覆蓋了大半，邊緣被河水衝開了幾寸，露出底下的木料和鐵皮包角。他蹲在灌木叢旁邊用柴刀把那截露出來的漆面邊緣颳了一下，露出的鐵皮包角已經鏽蝕了大半，用手指一碰就碎成了暗紅色的粉末。他沒有往下挖，站起來把那叢灌木的枝條重新攏了攏，蓋住那道漆面的邊緣，沿原路過了橋。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院子裡的老榆樹被曬得葉子捲了邊，狗窩頂上的苫草被日頭烤得泛了白。趙鐵軍蹲在小木屋裡面，把地圖從貨架頂層拿下來鋪在桌面上，用鉛筆頭沿著老狼溝往西的方向畫了一條新線，穿過兩道虛線標註的山樑和一道乾溝，停在了一個用問號標記的位置上。他畫完之後站起來，推開木屋的門朝院子外面喊了一聲：“建國、建軍、滿囤，都過來。”
三個人在院子裡蹲成了一圈。趙鐵軍把地圖鋪在石臺上，四角用石頭壓住，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在紙面上，把鉛筆畫的線條和註釋照得清清楚楚。地圖上的區域比去年擴大了一圈不止，西溝、樺樹溝、老狼溝都標了位置，中間用虛線連著一條新的路線，終點標著一個畫了圈的“？”標記，旁邊用鉛筆頭寫了一行小字——“狍子群”。
林建國蹲在石臺左側，目光沿著那條新畫的路線走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那地方有貨？”
趙鐵軍蹲在石臺另一側，手裡的鉛筆頭在地圖上的問號旁邊又畫了一個圈：“我前陣子偵察過，那邊有一片窪地，四周高中間低，草好水也足，狍子群集中在那邊，目測起碼三十頭。秋天草黃之前它們還會聚一陣子，等草徹底黃了就散了，要打就得趕在九月底之前動手。”
劉滿囤蹲在石臺右側，伸手在地圖上比了一下那條路線的長度：“那得走多遠？”趙鐵軍的鉛筆頭沿著虛線從西溝邊緣一直劃到那個問號標記的位置：“單程一天一夜，加上回來的時間，至少兩天。中間得翻一道山樑過一條幹溝，路不好走，但好在秋天林子裡的葉子還沒落盡，視線還算開闊。”
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手裡攥著一根草梗沒叼進嘴裡，聽見“單程一天一夜”的時候沒有出聲，但目光在那條路線上走了一遍，又落回那個問號標記的位置：“那得準備不少乾糧。”趙鐵軍把鉛筆頭擱在地圖邊沿上，伸手壓了壓地圖被風吹捲起的一角：“建國帶乾糧，米麵餅子和鹹菜備夠三天；建軍帶彈藥，五六半子彈和土銃的彈藥分開裝；滿囤帶狗，黑雲和老黃跟著走，黑風在家守著。”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圈，“秋天這一趟，夠咱過三個冬天。”
林建國蹲在原地沒有動，又看了一遍那張地圖：“那片窪地我沒去過，靠不靠譜？”趙鐵軍正在把地圖捲起來，聞言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卷好的地圖用麻繩紮了口：“去了一趟，蹲了大半天。狍子群在那邊活動的時間很規律，太陽出來前後和太陽落山之前各有一波出來吃草。數量比我預想的多，三十頭往上是有的。窪地四周的坡面能當天然包圍圈，只要把入口堵住，它們跑不出去。”他把卷好的地圖豎著靠進井臺邊沿，抬頭掃了一圈三個人的臉，“八月底之前把東西備齊，九月初動身。”
林建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才伸直，像是蹲久了腿麻，他活動了一下腳踝，偏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問號的位置：“那片窪地有名字沒？”趙鐵軍把地圖卷好收進小木屋的貨架頂層，轉身走到院子裡蹲下來，把已經卷好扎口的地圖擱在牆角陰涼處：“地圖上沒有名字。要真給它起個名，叫‘三冬窪’——打了這一趟，夠過三個冬天。”
劉滿囤站起來，伸手在自己棉襖前襟上拍了拍灰，開口說了一句：“狗糧我備著，老黃那牙口得吃軟一點的。”王建軍也站了起來，把井臺邊沿那根沒叼進嘴裡的草梗擱在了石臺上：“乾糧我這兩天就開始烙，攤薄一些，好放。”
人散了之後院子重新安靜下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剩下的半鍋粥熱了喝了。他喝完粥把碗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目光越過屯子口的土路和遠處的山坡，落在河對岸那叢被重新攏好的灌木叢根部。那截舊木箱的邊角已經被泥土和枯葉重新蓋住了，在午後的日光下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走近了才能發現那道漆面邊緣的泥土和周圍的顏色深淺略有不同，像是有什麼正在土層底下慢慢地積蓄著，還沒有找到完全露出地面的時機。
他蹲在門檻邊看了好一會兒——河對岸那道被灌木遮住大半的暗痕依然安靜地臥在原處，跟周圍的泥土、碎石和乾枯的草根幾乎融為一體，像是那道被水衝開的邊緣正在緩慢地重新沉降回土層深處。趙鐵軍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撐了一下才直起身，他伸手在門框邊沿搭了一瞬，收回手，轉身往灶房走了兩步。那截被灌木和泥土重新蓋住的漆面還在原地，但靠近邊緣的那道裂縫裡，在午後光線恰好斜射到灌木叢根部的時候，有一截極其細弱的亮痕——不是水光，也不是金屬反光，更像是漆面底下被時間封住的某種表面正在隨著溼度的收縮而重新顯露出它最初的顏色，像一道深色的線正在那道裂縫的深處緩慢地延伸。它被雜草和碎石覆蓋著，在日光下只閃現了一瞬，又隨著日頭的移動收回了灌木叢根部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