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透趙鐵軍就出了門。揹簍裡只塞了兩塊幹餅子和水囊,腰上彆著獵刀,手裡沒有拿槍。他沿著西溝方向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在樺樹溝南口的小路上拐了個彎,蹲在張德發家院子門口敲了兩下門板。張德發正在院子裡搓麻繩,聽見動靜頭也沒抬:“來了?老孫頭那邊有一條,他自己養了七年跑不動了。樺樹溝北頭老劉家也有一條,去年秋天傷了腿,獵戶養不了就放它自己走了,後來被鄰屯一個看林子的撿去了,你要的話我去搭個話。”
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接過張德發遞過來的菸袋沒有點上,攥在手裡轉了一圈:“還有一條呢?”
“靠山屯那邊的老鄭頭,他養了條柴犬串子,毛色灰黑,前兩年還好使,去年冬天牙口不行了,咬不住東西了,老鄭頭捨不得殺,一直拴在院裡養著。”張德發把搓好的麻繩捲起來擱在牆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三條都不年輕了,但都正經幹過活的,經驗不比你那條黑風差多少。”
趙鐵軍站起來把菸袋還給張德發:“那我去看看。”
第一條狗是在樺樹溝南口老孫頭家看到的。老孫頭已經七十出頭了,腿腳不太利索,他蹲在院牆根底下,一條黃狗趴在他腳邊。毛色已經褪了大半,黃白色相間,瘦,肋骨在皮毛底下隱約可見,但骨架還在,胸廓依然寬敞,前腿筆直,後腿蹲著的時候還能看出以前肌肉附著的輪廓。它看見趙鐵軍進來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也沒有站起來,只是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趙鐵軍蹲在它面前伸手在它眼前晃了一下,它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動了動,鼻頭微微抽動了兩下。趙鐵軍又伸出一隻手平攤在它面前的地面上,它低頭聞了聞他的手心,然後重新把目光收了回去。
老孫頭蹲在牆根邊上:“它叫老黃,跟了我七年,前年開始跑不動了,去年秋天之後就沒再進過山。你要就帶走,比跟著我強。”趙鐵軍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熟肉乾擱在手心裡,老黃低頭叼住肉乾嚼了嚥下去,退後半步重新趴回原處。趙鐵軍伸手在它後頸上輕輕拍了一下,老黃被他拍了一下,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躲開。他站起來跟老孫頭說了一句“我帶走了”,從腰上解下一根麻繩繫了個活釦套在老黃脖子上,牽起來往外走。老黃站起來跟著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穩當,走過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老孫頭一眼,又轉回頭跟著趙鐵軍繼續走了。
第二條狗在樺樹溝北頭老劉家。老劉家院子靠著一片雜木林,一條灰黑色的狗被拴在牆角的木樁上,看見趙鐵軍走近的時候它站了起來,耳朵朝前豎著,盯著他看了一息,然後重新趴下了。毛色灰黑相間,個頭比老黃小一圈,但肩背的線條緊實,前肢筆直,後腿蹲著的時候還能看出肌肉的輪廓。趙鐵軍蹲在它面前攤開手掌,它沒有動,低頭聞了幾下,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又停下了。趙鐵軍檢查了它的牙齒——門齒已經磨損了,犬齒的尖端也磨平了,但牙床還健康,咬合力雖然不如從前,但對付獾子和野兔還夠用。他又摸了摸它的前後腿的關節,活動幅度正常,後腿外側有一道舊傷疤,已經癒合了很多年,沒有影響步態。老劉從屋裡走出來,蹲在門檻邊點了一根菸:“去年秋天傷的,養了半年還是使不上全力。你帶走,比留在我這兒強。”
趙鐵軍解開老劉家牆角的拴繩,套上自己帶的麻繩,牽著灰黑狗走出院子的時候它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第三條狗在靠山屯西頭一家看林人的院子裡。灰褐色的短毛,耳朵半立,體型比前兩條都小,但四肢粗短,胸廓也比一般土狗寬。看林的老鄭頭蹲在院子裡的木墩子上:“柴犬串子,跑起來快,鑽林子比大狗靈活,就是牙口不行了,咬不住硬東西。”趙鐵軍蹲下來掰開它的嘴看了看——牙床已經有些萎縮了,犬齒磨平了,但齒根穩固,沒有鬆動。它在趙鐵軍檢查牙齒的時候沒有掙扎,下巴擱在他手心裡,尾巴耷拉著沒有動。趙鐵軍鬆開手,從揹簍裡拿出一小塊熟肉乾,它低頭叼住嚼了嚥下去。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帶走了。”
三條狗被趙鐵軍牽著走回黑熊溝屯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老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認得方向,不需要人拉著也知道該往哪走。灰黑狗走在中間,偶爾停下來聞一下路邊的草叢又跟上來。柴犬串子走在最後面,耳朵半立著,步子最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經過路邊灌木叢時會把頭偏過去掃一眼,確認沒什麼異常再跟上。趙鐵軍走在前面牽著繩子,隔一段就回頭看一眼,三條狗的間距始終保持著一前一中一後的格局,沒有擠到一起也沒有拉得太散。
回到院子的時候,黑風正蹲在院門口。它看見趙鐵軍牽著三條陌生狗走進來的時候,從蹲姿站了起來,尾巴放平,耳朵朝前轉著,目光在三條狗身上依次掃過一遍。老黃在院門口停了一下,也看了黑風一眼,然後低頭跨過門檻,走到牆根底下的陰涼處趴下了。灰黑狗跟在後面,在院子中間站了一下,繞著井臺走了一圈,在距離老黃大約兩步遠的位置趴下了。柴犬串子在門口停了好一陣,看了看黑風,又看了看趙鐵軍,然後低著頭從黑風旁邊繞過去,在狗窩旁邊的乾草墊子上找到了位置蹲了下來。
趙鐵軍把三條狗的牽繩解開,收進揹簍裡。黑雲從屋簷底下走出來,蹲在黑風旁邊,耳朵豎著,目光在三條新來的狗身上來回掃視著。黑風重新趴回了屋簷底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著院子方向微微轉著。三條老狗各自佔了院子一角的陰涼處,老黃側臥著,灰黑狗趴著,柴犬串子蹲在乾草墊子上,三條狗的位置分散但沒有衝突,互相之間隔著恰當的距離,像是已經默認了各自在這片新地盤上該待的位置。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站在門檻邊上看著院子裡新多出來的三條狗,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你收狗跟收破爛似的,什麼老弱病殘都往家領。”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這叫經驗儲備。”他站起來走到老黃旁邊蹲下來,伸手在老黃脊背上順著毛捋了一遍,又走到灰黑狗旁邊,蹲下來掰開它嘴看了看牙齒的磨損程度,確認過沒有受潮發炎的跡象。柴犬串子在狗窩旁邊的乾草墊子上蹲著,耳朵半立,看見他走近也沒有動,只是把目光移過來跟他對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趙鐵軍站起來把三條狗的名字也順道定下來了——黃白毛的那條叫老黃,灰黑的那條叫老黑,柴犬串子那條毛色灰褐、體型最小的叫老花。老黃耳朵動了一下,老黑把腦袋轉過來看了看他,老花蹲在乾草墊子上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蹲下,目光掃過三條新來的狗停留的位置,重新趴回了屋簷底下,把下巴擱回前爪之間,耳朵朝院子的方向保持著一個固定的朝向。
天快黑的時候趙鐵軍從灶臺邊端了幾塊熟肉出來,分給三條老狗。老黃低頭吃了,老黑也吃了,老花叼住肉塊的時候嘴裡含了很久才慢慢嚼完。趙鐵軍蹲在井臺邊看著它們吃完各自那塊肉,站起來轉身回灶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三條老狗都已經趴下了,老黃側臥在牆根底下,老黑趴在水缸旁邊的陰影裡,老花蹲在狗窩邊緣的乾草墊子上,都保持著趴臥的姿態,但耳朵都微微朝外轉著,沒有完全放下來。黑風也重新閉上了眼睛,但它的耳尖朝向院子的方向,始終沒有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