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老狗在院子裡趴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各自換了一次位置。老黃從牆根底下挪到了井臺邊沿的陰影裡,趴姿從側臥變成了前爪交疊,腦袋擱在爪子上;老黑從水缸旁邊移到了柴火垛側面,蹲坐著,耳朵朝著院門口的方向轉;老花從狗窩邊緣的乾草墊子上站起來,換到了屋簷底下的邊沿,在距離黑風大約兩步遠的地方重新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看黑風,耳朵也沒有朝著它的方向,只是蹲在那裡,保持著那個位置沒有再動。
趙鐵軍推開灶房門的時候,五條狗已經在院子裡各自佔據了不同的位置。黑風仍然趴在屋簷底下,下巴擱在前爪之間,目光掃過院子裡新來的三條狗,像在確認它們的分佈和朝向,確認每一隻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且沒有越過那條邊界。黑雲蹲在黑風側後方,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院子裡的五條狗彼此之間保持著各自的距離,沒有衝突,沒有低吠,像五塊各自定好了位置的石頭,在晨光裡安靜地蹲伏著。
趙鐵軍蹲在灶房門口喝完粥,把碗擱回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把揹簍上肩,五六半挎在背上,從井臺邊沿拎起一根趕棍握在手裡。他沒有招呼,也沒有吹哨,只是拉開院門,邁步走了出去。黑風站起來,跟在趙鐵軍腳邊邁出了院門。黑雲跟上了黑風的步子,走在了黑風側後方。老黃在井臺邊沿站了起來,抖了抖毛,跟上了黑雲的步伐,走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老黑從柴火垛側面站起來,在老黃後面跟了上來,保持著大約三四步的間距。老花是最後一個動的,從屋簷底下的邊沿站起來,走了兩步,跟在了隊伍的最後面,步子放得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五條狗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往西溝方向走,保持著一前兩中兩後的陣型,黑風在最前面,黑雲在它側後方,老黃跟在中段,老黑和老花殿後。趙鐵軍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沒有牽繩,也沒有出聲指揮,保持著跟五條狗大約四五步的間距,步伐節奏穩定。
進了林子之後,地面上的枯葉和碎石取代了土路。黑風走在最前面,耳朵持續朝前轉動著,尾巴平舉。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黑風在一處坡面的緩坡轉彎處放慢了步子。老黃也在同一時刻放慢了步子,從隊伍中段走到了側前方。它沒有跟黑風並排走,而是繞到了坡面根部一條被枯草覆蓋了大半的舊獸道邊緣,低頭在地面上反覆嗅了兩遍,鼻尖貼著地面,沿著那截舊獸道的邊緣往前推進了幾步,然後蹲了下來,尾巴貼著地面,抬起頭來看了趙鐵軍一眼。趙鐵軍走過去蹲下,順著老黃示意的方向看了看——地面上有一串新鮮的狍子蹄印,從坡面頂部延伸下來,繞過一片灌木叢的根部,拐向了坡底的方向。蹄印邊緣的碎土還沒有完全乾透,像是天亮前後剛踩出來的。
趙鐵軍蹲在蹄印邊上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等著的老黃:“老狗的經驗。”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前方的獸道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五條狗重新動了起來。黑風繼續走在前頭,老黃回到了隊伍中段的位置,步伐跟剛才一樣穩當,像是已經完成了它該做的部分,正在把剩下的路交給前面那道背影去判斷。林間的光從樹冠縫隙間透下來,在老黃身側的毛皮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線,在它走動時沿著脊背的弧線緩慢滑動,又隨著它穿過下一片樹影消失了。
走了不到兩刻鐘,隊伍後端傳來一聲短促的低吠——老花停在了一棵老柞樹的根部,耳朵壓平,尾巴微微下垂,正看著前方一叢被密集藤蔓覆蓋的灌木叢。趙鐵軍走到老花旁邊蹲下,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灌木叢根部有一小片被拱翻過的泥土,表面散落著幾顆橡子殼,斷茬新鮮。趙鐵軍沒有出聲,伸手在老花後頸上拍了一下。老花被他拍了一下,尾巴從下垂的狀態恢復了平舉,耳朵也鬆開了,像是確認過那個方向的東西不需要進一步的示警之後,重新跟上了隊伍的節奏。
日頭升到正頭頂的時候,趙鐵軍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坐下來歇腳。五條狗各自找位置趴下或蹲下,黑風趴在岩石左側的陰影裡,黑雲蹲在趙鐵軍腳邊,老黃趴在岩石右側的一塊乾薹蘚上,老黑在幾步外的一塊石頭上蹲著,老花蜷在樹根底下的落葉堆裡。趙鐵軍從揹簍裡掏出幹餅子掰了一塊嚼著,又從懷裡摸出幾塊肉乾,分給五條狗各一塊。黑風低頭叼住肉乾嚼了嚥下去,黑雲也吃了,老黃叼住的時候含了一會兒才嚼,老黑接過肉乾的時候低頭聞了一下才吃了,老花接過去的時候先聞了一下氣味,確認過氣味來源之後才叼住咬了一口,然後慢慢嚼完嚥了下去。
歇完之後繼續往前走。西溝北坡的林子已經開始變密了,腳下的路從乾土變成了鬆軟的腐殖層。黑風在前面走了一段後在一處岔道口停住了,耳朵朝兩個方向來回轉了一圈。老黃在岔道口也停了一下,低頭在地面上聞了聞,然後抬頭看了黑風一眼,退回了中段的位置。黑風沒有回頭,在岔道口停頓了兩息後選擇了左側的獸道繼續走了下去。老黃跟上隊伍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像是已經默認了那道前方的背影做出的決定。
趙鐵軍走在隊伍中間,把五條狗在岔道口時的表現看了一遍。黑風的選擇方向明確,老黃確認過氣味之後沒有堅持自己走的方向,退回到了隊伍中段,其餘三條狗沒有在岔道口停留,只是順著前隊的走向繼續跟著。五條狗的陣型從岔道口重新收攏成原來的排列順序,在林子中段的一處開闊地上繼續往前推進,誰走在前誰跟在後,位置已經在各自到達新的開口時重新固定了下來,像是已經被某個共同的邊界收攏在了一根看不見的繩上,不需要額外的指令就能把彼此的間距保持在同一道弧線裡。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黑風已經趴回了屋簷底下。老黃在牆根底下的陰涼處側臥著,老黑趴在水缸旁邊的陰影裡,老花蹲在狗窩旁邊的乾草墊子上,尾巴搭在地面上。五條狗各自回到了早上出發前的位置,像是已經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言語的分工確認,在各自選定的方位上重新閉合了那道無形的邊界。趙鐵軍站起來的時候偏頭往河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叢被重新攏好的灌木叢根部在暮色裡安靜地蹲伏著,跟周圍的雜草和碎石融為一體,看不出任何異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