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個早上,露水比前些天重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喝粥,透過窗戶看見趙萬山正蹲在院子裡,面前擱著一根胳膊粗的幹松木,斧頭立在他腳邊的泥地上。趙萬山彎腰去夠那根松木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膝蓋,又撐了一下腰,才把那截木頭抱起來擱在木樁上。斧頭掄起來的時候刃口偏了一寸,擦著松木的邊緣劈進土裡,木頭只裂了一道細口,震得他往後踉蹌了半步,扶著腰蹲下來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直。
趙鐵軍把粥碗擱在灶臺上,推門走出去。趙萬山正把斧頭從土裡拔出來,看見趙鐵軍走過來,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額角滲出來的汗:“你不用管,這木頭我劈得動。”他說著把斧頭又掄起來,這回劈在了那截松木的邊角上,木頭順著裂紋裂開了一小截,但震力把他的腰又頂了一下,他彎腰扶著木樁停了好幾息才直起身來。趙鐵軍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斧頭接過來,擱在木樁旁邊:“爹,別劈了,我來。”趙萬山直著腰站在柴火垛邊沒有走,還想彎腰去撿那截已經劈開的木頭,但腰彎到一半就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後腰那裡拽住了一樣,手撐了一下膝蓋才重新直起來,把那截木頭拎在手裡,走回屋簷底下放好。趙鐵軍把剩下的木頭劈完碼好,把斧頭靠回牆根底下,站起來的時候看見趙萬山正坐在門檻邊上,手按著後腰的部位,隔著一層棉布褂子擰著。趙鐵軍蹲下來,伸手搭了一下他按著後腰的那隻手的背面:“疼多久了?”
趙萬山沒有抬頭:“沒事,老毛病。”
“我問你多久了。”
“……入夏那會兒就開始酸,這幾天重一些。”趙萬山把手從後腰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撐著門檻想站起來,動作不快,手在門檻沿上按了一瞬才撐實了,腰板繃著,直起來的時候中間停頓了兩次,像是正在借用膝蓋和門框之間那點空隙來緩解某一層更深的擠壓力道,分兩次才徹底拉直。
趙鐵軍站起來,進灶房把櫃子裡的布袋拿出來,往裡面塞了兩件厚衣裳:“走吧,去靠山屯衛生院看看。”趙萬山站在門檻邊沒動:“不用去,歇兩天就好了。”趙鐵軍已經把布袋紮好口挎上肩,走到他面前站定:“你要是能歇兩天就好,就不該手撐著門檻站半天起不來。”
趙萬山沒有再開口。趙鐵軍扶著他的胳膊肘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外走,趙萬山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大半拍,每一步都落在實處之後要停頓一下再抬下一腳,像是正在把重心從一處緩緩移向另一處。趙鐵軍側扶著,沒有催他,配合著他走路的節奏調整自己的步幅,兩人沿著土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靠山屯衛生院。
大夫姓王,五十多歲,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鏡。他讓趙萬山趴在診床上,手指沿著後腰兩側的肌肉按了一遍,從腰椎中段按到尾椎上方,又在腰眼附近反覆按了幾下。趙萬山被按到腰眼附近時喉頭壓住了一聲嘶氣,胳膊肘在診床邊沿攥了一瞬又鬆開了。王大夫直起腰來,在桌子後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老寒腰,勞累過度,腰肌勞損得比較重。年輕時候在山裡蹲多了,寒氣入骨,又常年負重,椎間盤也有輕度的退行性變化。不能再幹重活了,再這麼下去,過兩年連路都走不利索。”
趙鐵軍站在診桌旁邊,聽完這幾句話之後沉默了幾息。他走到趙萬山面前蹲下來,蹲在診床和桌腿之間的窄縫裡,伸手把他爹搭在床沿邊的手拿過來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往後你就抱孫子。柴火我劈,地我種,活兒都我來,你啥活都別幹。”趙萬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張開之後又合上了,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像是喉嚨深處壓著一層還沒有完全鬆開的力道,順著喉結的邊緣往下落的時候被微微卡了一下:“……知道了。”
王大夫從抽屜裡拿了一卷膏藥和幾副草藥,遞過來:“膏藥貼腰眼,兩天換一貼。草藥煎水喝,一天兩回。”趙鐵軍接過來裝進布袋裡,扶著趙萬山從診床上站起來。趙萬山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但還是需要扶著床沿才能把腰完全打直。
兩人沿著原路往回走的路上,趙萬山走在趙鐵軍側後方,步子比來的路上快了小半拍。趙鐵軍放慢步子配合他。快走到屯子口的時候趙萬山開口說了一句:“你秋天那趟活兒……腰上的事你別操心,隊裡那幾戶都能幫上忙。”
趙鐵軍沒有接話,在屯子口停了一下,側過身等趙萬山走上來,兩人並排進了院子。趙母正蹲在灶臺邊擇豆角,看見趙萬山進門時腰板比出門時緩了一截,手裡那根豆角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被反覆捏了兩道又鬆開了,目光在他腰側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低頭擇豆角。趙鐵軍把他爹扶進裡屋,在炕沿邊坐下,把那捲膏藥和草藥擱在炕桌上。
晚上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草藥包拆開看了裡面的藥材,又拿小鍋把藥煎上。他把煎好的藥湯倒進碗裡,擱在灶臺邊沿晾著,轉身進了裡屋,在林秀蘭旁邊坐下來。林秀蘭正坐在炕沿邊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底的聲響細密均勻:“我爹往後不能幹活了,往後他是家裡‘掌櫃的’,光管花錢。”
林秀蘭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趙鐵軍一眼:“他會答應?他那個性子……”趙鐵軍靠在炕沿邊,偏頭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趙萬山正在炕上側躺著,背對著門的方向,肩膀的弧線比平時低了一截,像是被什麼壓在了炕蓆和棉被之間,正在緩慢地重新找一層能夠支撐起自己重量的角度:“他今天說了‘知道了’。頭一回。”
窗外的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個院子。趙鐵軍站起來把灶臺邊沿那碗已經晾溫的藥湯端進裡屋,擱在炕桌上。趙萬山側躺著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慢慢翻過身來,撐了一下炕沿坐起來,端起那碗藥湯喝了。碗沿碰著嘴唇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喝完了之後把空碗擱回炕桌上,又靠回了枕頭上。趙鐵軍把空碗端走的時候,聽見趙萬山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秋天那趟活兒,你帶幾條狗?”
趙鐵軍在門檻邊停住,轉身回來蹲在炕沿邊:“帶黑風、黑雲、老黃。”
趙萬山靠回枕頭上:“夠了。”
趙鐵軍站起來把碗擱回灶臺上,重新走進院子裡。那道暗痕在月光下又比前一天多露出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夜間從下方持續地頂起,正在緩慢地擴大著漆面與土層之間的裂縫。裂縫邊緣的泥土正在一片一片地向下剝落,露出底下更多的深色漆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溼漉漉的暗光,邊緣還在繼續擴大,像有什麼正在從土層深處緩慢地向上頂起。趙鐵軍蹲在院子邊沿看了片刻——那道裂縫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充套件,像是有一層被壓了多年的表面正在重新從土層底下抬起頭來,尋找著下一個合適的方向來繼續它的伸展。他站起來,彎腰從牆根底下撿了一塊碎石,朝那道裂縫的正中位置輕輕投了過去。碎石擊中漆面邊緣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碎石落了進去,沒有再彈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