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風停了,院子裡那排曬著的幹藥材也靜了下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臉的時候,聽見院門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踩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這邊來,步子不緊不慢,帶著某種被安排好才有的節奏。黑風的耳朵朝院門方向轉了一下,又放平了,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動。黑雲也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有站起來。
趙鐵軍把毛巾搭在井臺邊沿,站起來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陳麻子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半新的灰布褂子,領口扣得齊整,頭髮用溼手抿過。他側著身站著,把門口讓出大半,讓身後那兩個人先進了院子。兩個人穿著同款式的深藍布制服,袖口都翻著,夾著一隻舊公文包。走在前面那個瘦高個兒在院子裡站定,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他身後的灶房門口,又移到院牆根底下那排幹藥材和屋簷底下掛著的幹辣椒串上,最後才落回趙鐵軍臉上:“趙鐵軍?有人反映你私養大型犬威脅屯民安全,公社派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陳麻子站在院門口,嘴角掛著一道沒有完全放開的弧度,像正等著看一場已經預設了結局的戲,雙手交叉垂在身前,目光在那五條狗的頭頂和趙鐵軍的臉色之間來回移動,等著那道預設好的裂縫從某個角落被輕輕掀開。
趙鐵軍沒有急著說話,轉身走到灶房門口,從牆邊拿起五條麻繩牽繩。他牽繩的動作不快,一條一條解下來理好,然後走到院子裡,在五條狗面前依次蹲下。老黃先套上了牽繩,接著是老黑、老花、黑雲,最後是黑風。五條狗被拴上牽繩之後,在他身後的泥地上排成一排蹲下了。趙鐵軍把牽繩的尾端在手掌上繞了兩圈,站在灶房門口的位置,讓五條狗整整齊齊地蹲在他側後方的泥地上。每條狗都戴著嘴套,麻繩編的,剛剛好卡在嘴部不勒也不松。五條狗蹲著不動,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目光各自落在一個固定的方向上,既不躲閃也不盯著來人看。
瘦高個兒在院子裡站了幾息,繞著五條狗走了一圈。他蹲下來看了看黑風嘴上的麻繩嘴套,伸手在嘴套邊緣按了一下,確認過鬆緊度之後站起來,又繞著老黃和老黑走了一圈,走回院子中間站定。他偏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趙鐵軍:“這狗訓得好。”他又看了陳麻子一眼,“比你聽話。”陳麻子嘴角那道弧度在第一時間就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抹平了,像被一頁厚重的紙頁沿著邊緣迅速壓過。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要開口,像一道被堵住的裂縫,在即將開啟的瞬間又合上了。那截動到一半的喉結停在了原位,再沒有恢復到它該有的位置。
趙鐵軍沒有鬆手,五條狗依然整齊地蹲在泥地上。黑風在陳麻子的目光移過來的時候,下顎的肌肉微微收攏了一下,嘴套的麻繩表面被拉動了一下,發出一道細弱的摩擦聲。趙鐵軍的手背在牽繩上輕輕擦過,沒有轉身,也沒有開口。黑風聽到那道擦過繩面的細響之後,嘴套的繩面重新恢復了原有的鬆緊,耳尖朝前保持了一瞬,又恢復了原先的角度,像一道還沒有來得及出口就被重新接住的音尾,在陳麻子轉身走出院門的同一瞬間沉進了那道緩緩合攏的門縫裡,沒有再滲出來。陳麻子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跨過門檻的時候被門檻邊沿絆了一下,扶住了門框才穩住,頭也沒回地沿著土路走了。
瘦高個兒也走了出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狗是好狗,人也是明白人。公社那邊我會記錄清楚,你這狗沒事。下次再有這種舉報,不用理會。”趙鐵軍點頭應了一聲:“辛苦同志跑一趟。”他鬆開牽繩,五條狗各自站起來回到院子裡各自的位置。趙鐵軍把五條麻繩卷好掛回牆邊的鉤子上,蹲下來把黑風嘴上的嘴套解開,又挨個解了其餘四條狗的嘴套,收進灶臺邊沿的布袋裡。
院門外已經沒有人了,土路上只剩下陳麻子和那兩名幹部遠去的背影。屯子口的老榆樹底下,先前有幾個蹲著擇菜的老太太和劉嬸子,從頭到尾把這一幕看完了。陳麻子經過她們面前時,劉嬸子手裡的豆角在膝蓋上彈了一下又落回原處,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往旁邊的陰影裡挪了半步,把面前那一小片日頭讓給了剛從門口探出半截身子的蘆花母雞。陳麻子走過去之後,坐在角落裡的三個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手裡擇菜的活計沒有停,只是在抬頭的間隙裡交換了一瞬彼此的目光。
趙鐵軍蹲在院子裡的井臺邊沿,把方才解下來的嘴套在清水中過了一遍,搭在井臺邊沿晾著,然後站起來,解開了黑風項圈上最後一道搭扣,擰了幾圈調整了鬆緊之後重新扣好,又把黑雲項圈上的一顆釦子鬆了一格,讓它的脖子和毛層之間多出半指的間隙。他站起來的時候偏頭往河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叢根部那道暗痕在午後的日光下比前幾天又多露出了一線,像是一層被埋了多年的漆面正在隨著秋日的乾爽緩慢地向土層表面靠近,邊緣的泥土已經乾裂成了細紋,露出一截完整的包角輪廓,在斜陽裡泛著暗沉的光。趙鐵軍站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轉身回了灶房。
遠處山坡上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漆面邊緣正在午後的日光裡慢慢乾透,包角的鐵皮表面已經露出來了,邊角的鉚釘孔清晰可見,像是一隻舊木箱的邊角正在從土層中重新探出頭來,等待著在下一個日頭或者下一次經過的視線中,被正式翻出全部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