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露水還在草葉上掛著,趙鐵軍推開院門的時候五條狗已經蹲在各自的位置上。他背上五六半,腰上彆著獵刀和彈藥葫蘆,站在院子中間掃了一圈,黑風在最前面,黑雲在側後方,老黃、老黑、老花依次排開。他朝西溝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黑風先動了,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邁開了步子,尾巴平舉,耳朵朝前轉著。其餘四條狗跟上,陣型在出屯子的時候就已經成型了,像是已經被昨天那場演練收攏進了同一根看不見的邊界裡。
秋日的山林正是最通透的時候。樹葉還沒開始大落,但已經褪去了盛夏的濃綠,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黃和深褐交織的底色。趙鐵軍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黑風在最前面保持著大約十五步的間距。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黑風的步子慢了下來。它的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耳朵朝左前方偏了一個角度,步伐沒有停,但落地的重量明顯輕了,像是在靠近某個邊界時主動收斂了聲音。
趙鐵軍跟著放慢了步子,偏頭朝左前方的方向掃了一眼——那是一道緩坡的頂部,坡面上覆蓋著稀疏的柞樹和灌木叢,再往前是一道淺窪地,窪地底部有一條幹涸了大半的溪溝。黑風在坡頂的一棵老柞樹旁邊蹲了下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蹲在原處,耳朵朝前扣著。老黃從隊伍中段走到了側前方,在坡面根部低頭沿著地面推進了大約二三十步,然後在一處被野草覆蓋的土坎邊緣停住了,蹲下來,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也在同一時間從側翼繞了半圈,在窪地西南側的灌木叢邊緣蹲下了,身體壓得很低。老黑和老花分別向東西兩側散開,各自蹲在了窪地邊緣的隱蔽位置,整條狗的身體貼著枯草叢根部,像兩塊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深色石頭。五條狗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定位,各自佔據了窪地四周的方位——北面、南面、西南、東側、西側,形成了完整的包圍圈。
趙鐵軍蹲在坡頂的位置,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窪地底部整個輪廓。三頭野豬正在乾涸溪溝的底部拱食,一頭大的,脊背寬厚,鬃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正在低頭用獠牙剜著溪床邊緣的草根和泥土;另外兩頭小一些,一前一後地跟在它側後方,耳朵扇動著,目光從拱食的間隙中偶爾抬起,又低下去。三頭豬的分佈範圍不大,兩頭小的體型都在兩百斤出頭,最大的那頭至少三百斤往上。
趙鐵軍在坡頂的石頭上架好了槍,槍口朝下,瞄準鏡的十字線在晨光中緩緩移動,定位在窪地底部中央的位置。他沒有急著扣扳機,先看了一會兒下面五條狗的分佈——黑風蹲在北面的坡頂保持著固定姿態,視野最開闊;老黃在南面的土坎邊緣蹲著,位置最低也最隱蔽,正好鎖住了窪地底部的出口;黑雲在西南方向封住了野豬群的側翼,老黑和老花分別守住了東西兩側的包抄位置。五條狗的分佈間距大致均勻,已經把窪地底部的區域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
他在瞄準鏡中調整了一下方向,鎖定在最大那頭野豬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第一槍落下去的時候,最大那頭野豬的頭在槍響的瞬間猛地偏了一下,隨即整個身體側翻進了溪溝底部的泥地裡。那兩頭小一點的野豬在同一瞬間同時炸開了,一頭朝西南方向衝,方向正對著黑雲蹲守的位置,在黑雲從灌木叢邊緣彈起來用身體橫擋住它的去路時,它猛地剎住了,轉向東側試圖衝上坡面。老黑在東側的灌木叢根部彈了出來,喉嚨裡炸出一聲短促的低吼,身體橫在坡面和窪地之間,野豬被那道橫在面前的黑影逼退了半步,轉向西側,老花也站起來了,整條狗貼地壓低身體,卡住了它唯一的退路。黑雲從西南方向重新壓了過來,低吼著把野豬往窪地中心驅趕。
趙鐵軍的槍在坡頂上再次響了,第二頭野豬在轉向中被子彈擊中耳根後方,彈著點比第一槍偏了不到一指的位置,豬在衝勢中側倒下去。第三頭野豬已經沒有了方向,在窪地底部轉了兩圈,被黑風從北面坡頂站起來的姿態驚住,又被老黃從南面土坎邊緣探出的身形壓住了最後一條可能的出路,在窪地中段停了下來,耳朵壓平著,身體僵在原地。趙鐵軍的第三發子彈間隔了大約五秒,彈著點穩穩地落在那頭已經停住了的豬耳根後方。
林建國從坡底方向的樹影裡跑下來的時候腳步有些散,他在第一頭豬旁邊蹲下檢視彈孔,又走到第二頭、第三頭旁邊挨個看了一遍,抬頭朝坡頂的方向望了一眼——趙鐵軍正從坡頂站起來,把槍口垂向地面,一步步沿著坡面往下走。劉滿囤也趕過來了,在窪地邊緣站定,看著三頭野豬被趙鐵軍隨手在山坡上架了幾槍就依次解決了:“哥你站那兒就把活兒幹完了?”趙鐵軍蹲在三頭野豬旁邊,把獵刀抽出來開始處理放血,刀鋒沿著豬頸側的動脈切開的時候沒有抬頭:“狗幹了大頭,我就動動手指。”
黑風從北面坡頂走了下來,蹲在趙鐵軍旁邊,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也從西南方向走了回來,在老黃旁邊蹲下了。老黑和老花各自從東西兩側回到了隊伍中段的位置,五條狗重新聚攏在一起,圍著那三頭野豬形成了一個鬆散但並不雜亂的小圈子。趙鐵軍處理完放血口之後在溪溝邊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正在把麻繩從揹簍裡往外掏的林建國:“三頭豬拉回去,夠分好幾家了。”他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掃過窪地東側坡面根部一處被野豬拱食時翻開的土層,泥土表面露出了一截暗色的表面——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根,邊緣帶著規整的弧度,像是被埋了很久的金屬邊緣,正在被野豬拱動的力量從土層中重新翻出一截來。他在那截表面邊沿蹲下來,用手撥開了上面覆蓋的浮土,露出一小片暗沉的鐵皮邊緣,邊緣有一道細長的鏽痕,像是被埋了多年又被水反覆沖刷過留下的印記。他的手指在那道鏽痕上輕輕颳了一下,鐵鏽粉末落在指尖,是暗紅色的,和周圍泥土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但質地比泥土密實得多,像是某種金屬表面經過了漫長歲月後被水汽和土壤侵蝕形成的。他看了一瞬,把浮土重新攏回原處,蓋住了那截鐵皮邊緣,站起來走向正在捆豬的林建國。風中裹著從窪地更深處灌來的涼意,穿過坡面和灌木叢邊緣的縫隙時發出細弱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正在土層下方緩慢地移動著邊緣,順著被拱開的泥土表面持續地向四周擴散,在秋日的空氣裡無聲地尋找著下一個合適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