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正頭頂偏到西邊,那截被重新攏好浮土的鐵皮邊緣在窪地的陰影裡重新被覆蓋住了。趙鐵軍幫著把三頭野豬捆好,用麻繩串成兩串,林建國和劉滿囤各扛一頭,剩下一頭橫著綁在趕棍上兩人抬著走。回去的路上趙鐵軍走在隊伍後面,偏頭往回看了兩次窪地的方向——灌木叢根部的陰影正在隨著日頭的移動慢慢收窄,那截鐵皮邊緣被浮土蓋住之後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位置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五條狗的配合越來越順。趙鐵軍每天早上帶著狗群進山,傍晚回來的時候多半都有收穫。黑風負責在高處鎖定獵物的方位,老黃負責沿著地面氣味追蹤,黑雲帶著老黑和老花在側面驅趕和封鎖退路。五條狗之間的配合從最初的試探和磨合逐漸變成了一套不需要聲音交換的固定流程,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後已經自然定型的繩,在每一次新的方向改變中都能自動收緊到相同的弧度。
天擦黑的時候,趙鐵軍蹲在小木屋裡面,在地上鋪了塊舊麻袋,用一根燒過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地上已經畫了幾排數字——野豬七頭、狍子四頭、獾子六隻、野兔十幾只。他數完又加了一遍,把樹枝擱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林秀蘭正端著賬本從屋裡出來,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翻開賬本:“肉錢四百二,皮子賣了一百五,藥材還沒賣。攏共加起來,這個秋天比去年秋天多掙了小兩百。”
趙鐵軍蹲在她對面,手裡還攥著那根燒過的樹枝,樹枝頂端在膝蓋前的地面上點了幾下:“野豬七頭、狍子四頭、獾子六隻、野兔十幾只。”林秀蘭抬頭看了他一眼,撥了幾下算盤,低頭把賬本上的數字又加了一遍:“肉錢四百二,皮子一百五,加上藥材還沒脫手,攏共能落六百往上。比去年秋天多了。”趙鐵軍把手裡的樹枝擱在井臺邊沿,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才伸直,偏頭看了林秀蘭一眼:“供銷社那臺收音機多少錢?”
林秀蘭剛把算盤收進賬本夾層裡,聞言手裡的賬本頓了一下:“供銷社有一臺牡丹牌的,八十六。”
趙鐵軍蹲回井臺邊沿洗了把手:“買了。我爹愛聽評書。”林秀蘭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轉身進了灶房。院子裡的暮色正在從樹梢頂上往下鋪,把狗窩和柴火垛的輪廓揉成了柔和的暗影。趙萬山正坐在裡屋炕沿邊上,趙大山趴在他膝蓋旁邊,手裡攥著一截幹樹皮正往炕蓆縫裡塞。他聽見院子裡趙鐵軍說話的聲音從窗紙透進來,手指在炕沿邊沿搭了一瞬,沒有出聲。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在門檻邊沿站住了。他沒有跨出門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在棉襖前襟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一根沒有點上的煙,摸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來了,站在門檻邊沿看著院子裡趙鐵軍正蹲在井臺邊洗手的背影。趙鐵軍洗完手站起來的時候在井臺邊沿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偏頭往灶房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趙萬山已經轉身回了裡屋,門簾子在門框邊沿晃了一下,又放平了。
第二天下半晌,趙鐵軍扛著一隻紙箱回來了。紙箱不大,用麻繩扎著,邊角貼著牡丹牌的商標紙,紙面還帶著供銷社櫃檯上的浮灰。他把紙箱扛進裡屋,擱在炕櫃上,解開麻繩開啟箱蓋,露出裡面的收音機——深褐色的塑膠外殼,旋鈕在右側排成一排,天線收攏著靠在機殼背面。趙鐵軍把天線抽出來拉直了,把收音機擺正,旋鈕擰了一下,調了半天,一陣細碎的電流聲從喇叭裡淌出來,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人聲和一段樂器聲。
趙萬山坐在炕沿邊,手裡本來攥著一截捲菸,煙沒點,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著。趙鐵軍把收音機除錯好之後擱在炕櫃上,旋鈕定在了一個調頻上,一段評書從喇叭裡傳了出來,說書人的聲音渾厚有力,正在講岳飛的某一回。趙萬山坐在炕沿邊沒有動,手裡那截捲菸被他擱在了炕桌邊沿,像是已經被那個聲音接住了全部的注意力。趙大山從炕梢爬過來,伸手去夠炕櫃上那臺收音機的天線,趙萬山一把把他摟住了往懷裡帶,另一隻手虛攏著收音機的外殼:“別動,這是爺爺的寶貝。”
趙鐵軍站在門檻邊,看見趙萬山一隻胳膊摟著趙大山,一隻手虛攏著收音機外殼側面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他轉身走回灶房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炕櫃上那臺收音機的天線——天線已經拉直了,正對著窗戶的方向,上面還殘留著剛從紙箱裡拆出來時帶著的細弱浮塵,在從窗紙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極細的暗光,像是正沿著那截金屬表面的弧度緩慢地附著、延伸,又隨著聲音的起伏被壓進了外殼邊緣與木櫃之間的那道窄縫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