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五天,趙鐵軍也摸清了那臺牡丹牌收音機的時辰。每天吃過早飯,裡屋的窗臺就準時亮起來,評書開播的聲音像是劃開夜霧的第一道線,趙萬山坐在炕沿上,把收音機擺在炕桌靠窗的那一角,天線擰成斜四十五度對準東南,連機身底下的舊報紙都墊得比前一天齊整了幾分,像是怕臺腳的漆面被炕蓆蹭出痕跡。日子久了他乾脆把收音機用一塊舊棉布包了,每天聽完了仔細收進炕櫃裡,第二天再準時搬出來,生怕機身沾了灶房裡的潮氣。
頭兩天趙鐵軍從灶房門口路過,還能聽見趙萬山在裡屋說“這玩意兒費電,聽一會兒就行了”,可話音沒落多久,收音機裡說書人的聲音就又從門簾子後面鑽了出來,連天線頂端那片細弱的浮塵都在他反覆擦拭過的縫隙裡留下了一層新添的暗痕,像是那道聲音已經和他的菸葉、茶缸、旱菸杆子一起,成了每天固定的家當。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剝蒜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林秀蘭正端著面盆從灶房門口進來,順著他的目光也往門簾子那邊看了一眼,趙鐵軍沒有出聲,把剝好的蒜瓣擱進碗裡,順手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過了幾天,趙萬山就不再提“費電”的事了。他每天吃完早飯就把收音機搬到炕桌上坐好,把天線拉直了,旋鈕定在那唯一一個他擰得準的頻段上,等那片細微的電流聲被說書人的嗓門蓋過去。趙大山學會了從炕梢爬到炕桌邊沿,一隻手扶著炕桌腿,另一隻手去夠收音機外殼邊角那道細窄的接縫。趙萬山頭一回看見孫子伸手過來的時候,筷子還沒放穩就直接把收音機往懷裡攏了攏,另一隻手一把摟住趙大山的腰:“別動,這是爺爺的寶貝。”趙大山被他摟住了也不鬧,歪著頭看了看收音機,又看了看趙萬山,伸手去夠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趙萬山被他抓了兩下下巴,嘴角的弧度在鬍子被揪住的時候撐起來了一點,嘴裡還說著“別鬧別鬧”,但下巴已經往趙大山手心的方向又遞了半寸,由著他揪。
趙鐵軍從灶房門口路過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下,沒有進去,退半步靠在門框邊沿站了一會兒。林秀蘭從灶臺邊端著一碗熱水走出來,在趙鐵軍旁邊站住了,她也順著他的目光往門簾子那邊看了一眼,看見趙大山正揪著趙萬山的胡茬,趙萬山一隻手虛攏著收音機不讓它被碰倒,另一隻手被孫子攥著,臉上那層笑一直沒有收回去。趙鐵軍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林秀蘭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把熱水碗擱在灶臺邊沿,轉身回去繼續切菜了。趙鐵軍站在門檻邊又看了幾息,把門簾子掀開一角,側身進了裡屋,在炕沿邊蹲下來,把趙大山從趙萬山膝蓋旁邊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沒有打斷收音機里正在說的那一段。趙萬山靠著炕沿坐著,收音機擱在炕桌一角,天線拉直了朝著窗戶的方向。趙鐵軍抱著趙大山坐在炕沿邊沿,趙大山安靜了一會兒,又伸著手去夠收音機天線基座邊沿那道凹槽,這一次被趙萬山提前攥住了手腕。趙鐵軍笑了一聲,把趙大山的手攏回來擱在自己掌心裡,趙大山的目光越過收音機落在窗戶紙外面那片正在變淡的暮色上,手指在趙鐵軍掌心裡蜷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後來是趙母在灶臺邊擇豆角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你爹年輕的時候就愛聽評書,後來窮得賣了收音機。”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火,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柴火塞進灶膛之後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在門框邊沿站住了。趙萬山正在炕沿邊坐著,收音機里正在播另一段評書,他靠在被垛上,手裡沒有煙,頭微微偏著朝著窗戶的方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像是正在跟著那道聲音的節奏走著。趙鐵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收音機在裡屋的炕桌上繼續響著。窗戶紙外面,暮色正在從老榆樹的枝杈間沉落下去,那道聲音穿過窗紙和門簾的縫隙,在灶臺和水缸之間裹著一層暖絨絨的底色,像一束緩緩擰緊後又微微鬆開的舊弦,在暮色與灶膛餘火的間隙中持續地鳴響著,貼著門檻的邊沿一路滑到院牆根底下的陰影裡,在那道暗痕邊緣被接住、收攏,又隨著夜風緩慢地回彈進裡屋的窗框與牆角的縫隙之間。收音機的天線在暮色裡收攏了一線,像被什麼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