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第三天中午才開始落的。前兩天的天色始終陰著,像一層被反覆揉皺後又重新抻平的灰布,到了第三天午後才終於擰出了水來。雨不大,細密的,從灰沉沉的雲層裡均勻地篩下來,把院子裡的土路淋成了一層油潤的深褐色,屋簷上的雨水沿著茅草邊緣匯成細線,滴落在牆根底下的青石板上,在那些被多年水滴砸出的淺窩裡濺起細碎的水花。進了十月,這雨一來就把山裡的路泡軟了。趙鐵軍蹲在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泥地已經開始泛出潮潤的反光了,再往外走,屯子外面的土路估計已經成了泥湯子,踩一腳陷半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灶臺邊沿那幾根準備進山用的麻繩重新卷好掛回牆角的鉤子上,偏頭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後院那隻養了一年多的大鵝正在雨裡踱著步,灰白色的羽毛已經被雨水淋透了,貼在身上,顯得比平時瘦了一圈。它邁著步子從水缸旁邊繞到柴火垛邊沿,又折返回來,在雨幕裡走得不緊不慢,像是這場雨對它來說只是一層更厚一些的空氣。趙鐵軍看了它一眼,彎腰從灶臺邊沿拿起一隻搪瓷盆,又拎起那把褪了毛用的舊刮刀,推開灶房後門走進了雨裡。
大鵝被宰的時候沒有鬧出多大動靜,趙鐵軍手快,放血、褪毛、開膛一氣呵成,盆裡的鵝血接了小半碗,擱在灶臺邊沿等著凝。他把整隻鵝剁成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道,撇去浮沫撈出來控幹。鐵鍋燒熱了舀了一大勺豬油進去,油化了之後把鵝塊倒進鍋裡翻炒,油脂和表皮接觸熱鍋時發出的嗞啦聲在灶房裡響起來,把窗紙上的雨聲都壓下去了一截。鵝塊表面被熱油逼出了一層焦黃色,邊緣微微卷起,油脂的氣味從鍋沿往上躥,在灶臺和房梁之間盤旋。
炒透了之後趙鐵軍往鍋里加了幾片老薑、兩段蔥白、幾顆幹辣椒,又倒了一勺醬油和一勺糖色,翻炒到每一塊鵝肉都均勻掛色,然後從缸裡舀了兩瓢熱水倒進去,水沒過鵝肉一指深,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他又從灶臺邊上的筐裡抓了兩把幹蘑菇丟進溫水裡泡著,又翻出幾顆土豆,蹲在井臺邊削皮切塊。土豆擱進鍋裡之後,幹蘑菇也泡發了,攥幹了水撕成條也加了進去,趙鐵軍又往灶臺邊的一隻粗瓷盆裡舀了兩碗苞米麵,溫水加進去和成麵糰,醒了一會兒。
鍋裡的湯汁收了大半的時候,趙鐵軍掀開鍋蓋,拿大勺沿著鍋邊攪了一圈,然後從盆裡揪了一塊苞米麵團拍成巴掌大的餅子,沿著鍋沿貼了一圈。餅子貼著鐵鍋的表面,被鍋壁的熱氣和鍋裡的蒸汽兩面夾著,底面被烤出一層焦黃的硬殼,上面被蒸汽燜得蓬鬆軟乎。趙鐵軍貼完了餅子蓋上鍋蓋,把火調小了,蹲在灶臺邊等著。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趙鐵軍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灶房和裡屋之間的門簾子掀開一條縫朝裡看了一眼——趙萬山正坐在炕沿邊,收音機開著,評書的聲音從炕桌上冒出來。趙大山趴在炕梢的被褥堆裡,手裡攥著一截乾草梗,正低頭往炕蓆縫裡塞,塞不進去了就用手指頭摳出來換一個縫繼續塞。趙鐵軍把門簾子放下來,轉身走到灶臺邊,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看——湯汁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油亮的醬色裹在鵝塊表面,土豆燉到邊角微微化開了,餅子貼著鍋壁的那一面已經烤成了焦黃色,邊緣微微翹起。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王建軍穿著一件蓑衣站在門口,蓑衣的邊沿往下滴著水,他身後跟著孫小梅,也穿著一件蓑衣,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兩人進門之後在門檻邊沿把蓑衣解下來抖了抖水,王建軍湊到灶臺邊沿掀開鍋蓋一看,白氣轟地騰起來裹著油香和醬香撲面而來:“哥你這手藝不去供銷社食堂當大師傅屈才了。”趙鐵軍把鍋蓋重新蓋好:“餅子還得燜一會兒。滿囤來了沒有?”
王建軍正蹲在灶臺邊沿烤手,聞言側過頭:“來了,在後頭,他打了一把傘,走得慢。”話音沒落,劉滿囤推開院門進來了,收傘的時候傘骨上的水滴沿著傘尖淌下來在門檻邊沿匯成一小攤。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布袋,布袋口敞著,露出一截幹豆角:“鐵軍哥,去年曬的幹豆角,剩了不少,燉鵝的時候放一把進去。”趙鐵軍接過來抽了幾根幹豆角出來看了看,豆角乾透了,表面泛著暗綠色,掐一下能聽見斷裂時的脆響:“正好,湯裡添一把豆角能增味。”他把幹豆角掰成段擱進鍋裡,又蓋上了鍋蓋。
灶房裡的熱氣越來越濃,鍋蓋沿上的白汽在窗紙和房梁之間打著旋,把窗紙上凝結的水珠又蒸化了一層。趙鐵軍掀開鍋蓋把最後一把幹豆角翻攪勻了,又把湯麵上浮著的一層油花撇進了灶臺上的碗裡。王建軍已經在灶臺邊把碗筷擺好了,孫小梅蹲在趙母旁邊剝蒜,林秀蘭端著一盆新烙的餅子從裡屋出來擱在灶臺上。
開鍋的時候白汽湧出來,整鍋鵝肉裹著深褐色的濃湯,土豆塊已經燉到綿軟了,幹蘑菇吸飽了湯汁漲得肥嘟嘟的,幹豆角在湯汁裡泡軟了之後也裹上了一層油潤的醬色。鍋沿那圈餅子被剷下來的時候底部金黃酥脆,一碰就掉渣。趙鐵軍端著鍋把鵝肉倒進一隻大粗瓷盆裡,醬色的湯汁在盆底鋪了厚厚一層,鵝塊和土豆塊在盆裡堆成了尖。餅子剷出來碼在盤子裡,焦黃的底面朝天,冒著熱氣。
炕桌上擺滿了。盆裡的鵝肉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醬色,土豆塊燉得綿軟,幹蘑菇吸足了湯汁,幹豆角夾起來的時候掛著一層潤亮的油光。餅子摞在盤子裡,焦黃的一面朝上,苞米的甜香混著鵝肉的油脂香在熱汽中彌散開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的時候,院子裡窗紙外面雨聲還在持續地響著,雨點砸在屋簷和牆根底下的節奏在屋裡聽起來厚實而勻實,像一層被持續壓實的底音,貼著灶臺和窗框邊緣的縫隙緩緩地滲進來。
王建軍夾了一塊鵝肉擱進嘴裡嚼了兩下,嚼完嚥下去又去夾第二塊:“哥,你這肉燉得入味。”趙鐵軍沒有接話,夾了一塊餅子掰開蘸了湯汁送進嘴裡。劉滿囤面前已經堆了五六塊啃完的鵝骨頭,他夾起第二塊餅子的時候蘸了湯汁直接往嘴裡送。
趙鐵軍又夾了一塊餅子擱進碗裡,目光從炕桌上的菜碗和碗碟之間掃過——趙母正端著碗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趙萬山坐在炕沿邊,把趙大山抱在膝蓋上正拿筷子蘸了一點湯汁往他嘴裡送。林秀蘭和孫小梅坐在一起,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窗紙外面的雨聲還在持續地響著,雨滴落在屋簷和牆根底下的節奏在灶房裡聽起來像是被什麼接住了,在熱氣和燈光之間盤旋著,又沿著門框的縫隙滲出去,融進了夜色和雨幕的交匯處,像是去年這個時節灶臺上空蕩蕩的米缸邊緣凝結的水珠,正在順著同一道舊的裂縫重新向下淌去。趙鐵軍低頭咬了一口餅子,慢慢地嚼著,把目光從炕桌邊重新移回了碗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