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連下了兩天，到第三天早上停了。趙鐵軍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了，柴火垛頂上鼓著圓潤的白包，屋簷下的冰溜子掛了一排，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細碎的亮光。他蹲在井臺邊把鞋帶緊了緊，站起來朝院子裡掃了一圈——黑風蹲在屋簷底下，黑雲蹲在院門內側，三條老狗各自趴在自己的位置上，五條狗都在等著他開口。他背上五六半，從井臺邊拎起趕棍，推開院門走了出去。黑風跟了上來，黑雲跟上了黑風的步子，老黃和老黑跟在後面，老花走在最後。五條狗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爪印，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往西溝方向延伸。
雪後的林子比平時安靜得多。樹枝上的積雪隔一陣就簌簌地落下一小片，砸在雪面上發出悶響，然後又恢復了寂靜。趙鐵軍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腳下的雪被踩得嘎吱響，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黑風在最前面帶路，耳朵持續朝前轉動著，尾巴平舉，在雪面上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走到西溝北坡中段的時候，黑風的步子慢了下來。它停在一棵被雪壓彎了枝杈的老柞樹旁邊，尾巴放平，耳朵朝左前方偏了一個角度，蹲了下來。趙鐵軍跟著蹲下，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左前方大約四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灰黑色的身影正在緩慢地移動。步子比常人的步幅短了一半，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用一根細長的東西先點在雪面上試探，然後才把腳踩上去。那根細長的東西在雪面上點一下、挪一步、再點一下、再挪一步，像是在雪地裡反覆試探著地面的虛實。那個身影身上落了一層薄雪，脊背彎著，棉襖的肩頭已經被雪水浸透了，在日光裡泛著暗沉沉的深色。趙鐵軍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幾息，猛地站了起來。
他踩著雪大步走過去，腳下的積雪被他的步子踩得嘎吱作響。那個身影聽見腳步聲，停住了，微微側過頭來，露出一張被凍得發紫的臉。張德發拄著一根柞木柺杖，柺杖的尖端已經被雪水泡得發軟了，他站在雪地裡，嘴唇乾裂，顴骨上的皮肉被冷風吹得泛著不正常的紅色。他看見趙鐵軍朝自己走過來，胳膊在柺杖把手上搭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趙鐵軍在他面前站定，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棉襖的肩頭溼透了，褲腿沾著一層凍成冰碴的泥漿，柺杖底端裹著的鐵箍已經鬆了，在雪面上拖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細痕。“您這腿不要了？！”他蹲下來把張德發背起來的時候，張德發在他背上沒有掙扎，只是柺杖在趙鐵軍的手裡被換了個方向握住，另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趙鐵軍側過頭偏了一下視線，沒有再多說，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了設在北坡背風處那片臨時營地的位置。
營地裡的火堆還沒有完全熄滅，餘燼在灰燼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趙鐵軍把張德發放到火堆旁邊的乾草墊子上，先解下自己棉襖披在他肩上，又蹲下來掰了幾根粗柴火添進火堆裡。火苗重新躥起來的時候，他把張德發的兩隻手攥在自己掌心裡搓著，手指在他掌心來回搓動，把僵硬的關節一層一層地揉開。張德發的手從最初僵直的狀態慢慢恢復了血色，趙鐵軍又蹲下來把他的鞋脫了，把腳掌也搓了一陣，又換了一雙幹襪子給他套上。
他從揹簍裡翻出一口小鍋，架在火堆上，抓了一把幹蘑菇和一小塊臘肉扔進鍋裡，又舀了幾瓢雪水進去。水燒開的時候，幹蘑菇和臘肉的香氣在雪地裡散開。趙鐵軍從灶臺邊沿摸出那隻酒葫蘆，擰開塞子遞到張德發手裡。張德發接過來的時候手還有些抖，他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臉色在火光裡緩和了一些。他又喝了一口，把酒葫蘆擱在膝蓋上，靠著一棵被雪壓彎的樹幹坐穩了，長出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但還算穩：“我就是想再看一眼山。”
趙鐵軍蹲在火堆對面，把鍋裡的湯舀進兩隻粗瓷碗裡，端了一碗遞過去：“往後我每個月帶您上山轉一圈，不用您走，我背您。”張德發端著那碗湯，碗沿擱在嘴唇邊沒有立刻喝，過了一會兒才低頭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抬頭看著面前那排被雪覆蓋的遠山——山脊線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綿延起伏著，雪後的山影比平時更清晰，一層一層地疊向遠方，邊緣被日光照出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張德發端著那碗湯又喝了一口，從火堆冒出的白氣和灰燼間升起的薄煙在上方交纏片刻，又散開了。趙鐵軍蹲在火堆對面，把自己那碗湯也喝完了，把碗擱在腳邊，蹲下來把火堆裡燒到一半的柴火重新撥了撥，讓火燒得旺一些。
張德發把空碗擱在膝蓋上，靠在樹幹上看著遠處的山脊線看了好一陣。他放下湯碗之後把柺杖從地上撿起來擱在膝蓋上，又喝了一口酒，把葫蘆塞子擰緊了，擱在膝蓋旁的地上：“人老了，山還在心裡。山走不動了，人背它走。”雪地裡的火堆還在燒著，火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圈暖黃色的亮區。趙鐵軍把鍋裡剩下的湯倒進一隻碗裡，擱在火堆邊沿晾著，站起來走到張德發身邊蹲下來，伸手按了一下他膝蓋上那條腿：“休息好了再下山，不急著回去。”
張德發靠在那棵老柞樹的樹幹上，柺杖擱在膝蓋旁邊。遠處的山脊線在冬日下午的日光裡泛著一層冷白色的亮光，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在雪地上鋪開一層細碎的亮斑。風從那個方向灌過來時，火堆裡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在雪面上投出一道被拉長的影子。一隻山雀從林間飛過，落在不遠處一根覆雪的枯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