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發在營地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趙鐵軍揹著他下了山。柺杖掛在揹簍邊沿,張德發伏在趙鐵軍背上,趙母塞在揹簍裡的草藥包在路途中隨著步幅輕輕晃動。到了屯子,趙鐵軍把他送回樺樹溝的屋裡,把火炕燒熱了,又往灶臺邊沿擱了一摞乾柴和半袋苞米麵:“叔,您先歇著,等腿好利索了我再背您上山。”
回到黑熊溝屯的時候已經進了臘月。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初的收成重新攏了一遍——野豬八頭、狍子六頭、黃鼬皮二十多張、狐狸皮五張。他在本子上列完這些數字之後又加了一遍,數字跟林秀蘭賬本上的記錄對上了,攏共能分的錢超過了一百,按照每個人出工的天數和負責的環節分下去,每個人都有進賬。
十二月初的一個傍晚,趙鐵軍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把兄弟團幾個人叫了過來。林建國蹲在火堆左側,王建軍蹲在他旁邊,劉滿囤蹲在火堆右側,吳老二蹲在最外面。趙鐵軍蹲在火堆正前方,面前擱著幾隻舊布袋,布袋裡裝著已經分好的票子。他按照出工的天數和分工,把布袋分給四個人:“建國,你運輸跑了五趟,這是你的。”林建國接過布袋的時候在手裡掂了一下,手指隔著布袋摸了一下票子的邊角,沒有當場拆開。“建軍,你後勤聯絡和物資補給,這是你的。”王建軍接過來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布袋口扎著的細麻繩,沒有拆開。“滿囤,你營地搭建和跟隨出勤,這是你的。”劉滿囤接布袋的時候手指在布袋表面停了一下才接過去,布袋擱在他膝蓋上。吳老二接過布袋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它揣進了棉襖內兜裡,布袋口在外側鼓出一小塊稜角,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那道稜角沿著棉襖的弧度貼平了,像是在他手裡被重新壓了一遍位置。
劉滿囤蹲在火堆右側,他把布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拉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抬頭看向趙鐵軍:“鐵軍哥,我想翻修家裡的房子。”趙鐵軍蹲在火堆對面,正在把燒到半截的木柴往火堆中心撥攏:“翻修房子?錢夠不夠?”劉滿囤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布袋:“夠一半,我想再幹一個月。”趙鐵軍沒有說話,從棉襖內兜裡又數了二十塊錢出來,遞到他面前:“先拿著,開春再還。”劉滿囤低頭看著趙鐵軍遞過來的那幾張票子,伸手接住的時候手指頭在票面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夠穩似的,票子在他掌心裡被握緊。
他站起來把布袋和那二十塊錢一併收進棉襖內兜裡,站起來往院門口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火堆的光芒在他身後拉長了他的影子,王建軍在他身後喊了一聲:“滿囤,你慢點走!”但他已經跨過了門檻,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小跑著走了。夜色把他的身影吞沒了一段,又被院門外的月光重新照了出來。他走了大約十幾步,腳下的雪殼子被踩碎了一角,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先著地撲進了路邊的雪堆裡。他爬起來的時候先伸手按了一下棉襖內兜的位置,確認兜裡的東西還在,這才彎腰拍掉膝蓋上的碎雪,然後繼續往回走了。火堆前的王建軍看見那一幕,笑了一聲,又收住了:“滿囤摔了一跤,爬起來先看錢還在不在。”趙鐵軍沒有回頭看,把一根燒到一半的柴火換了個方向擱進火堆裡:“錢在就行。”林建國也笑了一聲,把裝著票子的布袋揣進了懷裡。劉滿囤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拐過屯子東頭那棵老榆樹的時候被樹影完全遮住,又很快從樹影另一側重新露出來,繼續朝自家的方向走遠了。他跨過自己家門前的幹泥地時,腳下沒有打滑。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新添的火堆邊,把旁邊的灰燼撥了撥。遠處山坡上那道舊日的暗痕已經徹底被積雪覆蓋了,灌木叢的枝條被雪壓彎了腰,貼著地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白色。只有一截極其細弱的深色線條正在雪層和幹泥的交界處若隱若現——像是被積雪反覆沖刷擠壓之後露出的最後一截舊邊緣,在月光的映照下,它的走向與前幾日略有不同。趙鐵軍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火堆里正在燒著的柴火。黑風的耳朵也朝那個方向轉了一瞬,又收回原處,像在確認那道暗色的延伸方向與之前相比是否偏移了一指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