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早上,天還沒完全亮透,趙鐵軍就出了門。供銷社的門剛開了一條縫,劉大拿正蹲在櫃檯後面往貨架上碼東西,看見趙鐵軍進來也沒抬頭:“糖瓜?”趙鐵軍把揹簍擱在櫃檯邊沿:“五包。”劉大拿彎腰從櫃檯底下搬出一隻紙箱,箱口用麻繩扎著,解開之後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糖瓜包。粗紙裹著的糖瓜,一包約莫十幾顆,圓鼓鼓的糖塊在紙包裡隱約可見,隔著紙面能聞到麥芽糖和黃米麵被火熬透之後晾乾的焦甜氣。趙鐵軍把五包糖瓜挨個掂了一下,然後碼進揹簍裡,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趙母已經蹲在灶臺邊把舊灶王爺像揭下來了。去年的畫像被煙火燻得泛黃,邊角捲翹著,趙母把它疊好擱在灶臺邊沿,又開啟櫃子取出新像,用乾布把牆面擦乾淨了,趙鐵軍踩上矮凳把新畫像對齊牆面按上去,手掌從中心向四周抹平。趙母在下面抬頭看著新像貼穩了,轉身從揹簍裡取出一包糖瓜開啟,擱在灶王爺像前面的供臺上。趙鐵軍從矮凳上下來,蹲下來,把手裡剩下的一包糖瓜也擱在了供臺邊沿。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他看見灶臺邊沿供臺上那幾顆糖瓜,趴在炕沿邊沿踮著腳,嘴張了一下,嘴角流出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被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又抹回去了。趙鐵軍把他抱起來,讓他夠著供臺邊沿,然後掰了一小塊糖瓜塞進他嘴裡:“灶王爺吃了嘴就甜了。”趙大山嚼了兩下,麥芽糖在嘴裡化開,順著下巴淌下來一道糖漬,沿著下頜邊緣淌到他新棉襖的領口上,凝成一小塊硬殼,在晨光裡反著細弱的亮光。
趙鐵軍把剩下四包糖瓜裝進揹簍,推開院門,先去林建國家。林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到一半看見趙鐵軍進來,放下了斧頭。趙鐵軍把一包糖瓜擱在井臺邊沿:“小年供灶王爺用的,你留著。”林建國低頭看了一眼井臺邊沿那包糖瓜,粗紙邊緣沾著一點浮灰,在日光裡顯出一層薄薄的暗塵。他把斧頭靠在牆根底下,把糖瓜拿起來擱進灶臺邊的櫃子裡,手指在紙包邊沿按了一下。
第二家是王建軍。王建軍和孫小梅正在灶房門口和麵,案板上攤著剛和好的麵糰。趙鐵軍把糖瓜擱在案板邊沿的時候,王建軍手裡還沾著麵糊,他看了一眼案板邊沿那包糖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麵糊,想伸手接又縮回去了:“哥你放著就行,我一會兒收。”趙鐵軍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劉滿囤家在屯子東頭,他正蹲在院子裡修一面已經倒了一半的籬笆牆,幹松木段在腳邊碼了一排,手裡攥著一截麻繩。趙鐵軍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系手裡的繩結。趙鐵軍把糖瓜擱在牆根底下碼好的松木段上面:“小年,給你留了一包。”劉滿囤把繩結繫好了,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低頭看著那包糖瓜,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修繕中的籬笆牆:“謝了鐵軍哥。”
最後一包糖瓜是給吳老二的。趙鐵軍走到屯子東頭吳老二家院門口的時候,吳老二正在院子裡掃雪,掃帚在雪面上推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線,他看見趙鐵軍進來,掃帚停了下來,撐在手裡。趙鐵軍把糖瓜遞過去:“小年,灶王爺保佑你家。”吳老二低頭看著趙鐵軍遞過來的那包糖瓜,沒有立刻接。他用帶著棉手套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才伸手接住那包糖瓜。粗紙在手裡被握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包糖瓜,把它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像是需要確定那道封口的摺痕是從哪個方向封上的,才能確認這包東西真的到了他手裡。他抬頭又看了趙鐵軍一眼:“鐵軍哥,我——”
“甭說了。”趙鐵軍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偏頭朝屋裡方向看了一眼。吳老二他娘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隻已經豁了口的舊搪瓷盆,她看見趙鐵軍站在院門口,把搪瓷盆擱在灶臺邊沿,走到院子裡來。她走到趙鐵軍面前,伸出兩隻乾瘦的手攥住了趙鐵軍的手腕,手指頭乾瘦粗糙,指節凸起,指腹貼著趙鐵軍的手腕內側,像是正在確認那道脈搏的跳動,又像只是想把那截溫度留在自己的掌心裡多留一會兒。她攥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嘴唇動了動,聲音從缺了幾顆牙的嘴裡透出來,帶著漏風的含糊,但還是能聽清每一個字的去向:“好孩子……好孩子……”她鬆開手之後退回了灶房門口,站在門框邊沿看著趙鐵軍的背影。趙鐵軍站在院門口,把揹簍重新上肩:“糖瓜粘住灶王爺的嘴,也粘住了人心。”他轉身沿著土路往家走的時候,吳老二站在院子裡,手裡那包糖瓜已經被他攥得有些變形了,粗紙的封口處被他的拇指反覆折了一道又展開,像一頁正在被重新校準的舊摺疊,正等著下一道壓力來決定它最終停留的方向。他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棉襖內兜裡,用手掌按住了兜口。
趙鐵軍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趙大山正蹲在灶臺邊沿,手裡攥著一小塊已經被他攥得發軟的糖瓜,正在往自己嘴裡塞。趙母在旁邊看著供臺上已經少了兩顆的糖瓜碟子,又看了一眼趙大山嘴角那道已經幹了一半的糖漬,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趙鐵軍在灶臺邊蹲下來,從趙大山手裡把那小塊已經粘成一團的糖瓜接過來,剝掉上面沾的灰,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大山,一半塞進自己嘴裡,然後把趙大山嘴角幹成硬殼的糖漬用手指輕輕摳掉,站起來去井臺邊洗了手。趙大山舔了一下嘴角,又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還沒有完全習慣那個位置已經空了,正等著下一道溫度從某個方向重新落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