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早上天還沒透亮,趙鐵軍蹲在後院豬圈門口,把兩頭豬從圈裡放了出來。兩頭豬都是去年秋天換來的,餵了小半年苞米和泔水,膘厚實了,走起路來肚皮幾乎擦著地面。灶房門口那兩口大鐵鍋已經架上了,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著泡,白汽把新糊的窗紙蒸得溼漉漉的。
院門被人推開了。來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劉嬸子端著一盆新蒸的饅頭先進了院子,擱在灶臺邊沿就去幫忙燒水了。孫老四扛著褪毛刮刀跟在後面,把刮刀擱在井臺邊沿。李木匠揹著半扇舊門板進來當案板使,門板在院子裡架好了。屯裡幾個年輕後生也來了,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看熱鬧。趙大江拄著柺棍站在案板邊上,一雙老眼眯著,看著趙鐵軍蹲在案板前把獵刀在磨石上蹭最後幾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豬圈門口。
第一頭豬被孫老四和李木匠按上案板的時候,周圍的喧譁聲低了下來。趙鐵軍在案板前面站定,彎腰的時候獵刀的刃口在晨光裡泛著一道冷光。他的左手貼著豬頸下喉結和下頜之間的凹槽處,指腹在鬃毛和皮肉的交界處停了一瞬,刀尖斜著探了進去,順著肋骨和氣管之間的縫隙走了一道。豬的哼哧聲在刀尖入喉的同一瞬間就斷了,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切了一刀,剩餘的半聲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放出來,血已經順著切口湧了出來,沿著案板邊緣淌進底下的搪瓷盆裡,熱氣在晨光裡散成一片白霧。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才重新有了聲。趙大江拄著柺棍湊近了一步,低頭看著豬頸上那道刀口的切面,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正在井臺邊沖洗刀身的側臉:“我殺了四十年豬,沒見這麼利索的。”趙鐵軍把刀在井臺邊沿蹭了一下,站起來把第二頭豬從圈裡趕出來:“練出來的。”第二頭豬推上案板的時候,他彎腰的動作和第一頭幾乎一模一樣,刀尖落點比第一頭快了不到一秒,豬甚至連哼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血已經順著切口湧進了另一隻搪瓷盆裡。褪毛的熱水潑上去的時候,孫老四蹲下來刮刀貼著豬皮表面走了一道,鬃毛裹著熱水一層一層地脫落下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厚皮。
趙大江站在案板邊沿,柺棍靠在牆根底下,看著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第二頭豬的開膛和摘內臟做完,轉頭跟旁邊蹲著的趙萬海說了一句:“老趙家這是要出龍了。”趙萬海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袋,菸灰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早出了,你才看見。”
趙萬山坐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酒,碗沿的白汽在冷空氣裡散成細霧。趙鐵軍把第二頭豬的心肝肺摘出來擱進搪瓷盆裡,站起來的時候手上有血,在圍裙上蹭了一下。趙萬山從灶房門口站起來,端著那碗酒走到他面前,碗沿朝他的方向遞了一下。趙鐵軍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伸手接了,碗沿碰著嘴唇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仰頭幹了。苞米燒從嗓子眼燒下去,他在圍裙上抹了一下嘴角,把空碗遞迴趙萬山手裡。趙萬山接了碗,沒有多留,轉身走回灶房門口重新坐下了,嘴角的弧度在晨光裡動了一下又收住了。
趙大山原本蹲在灶房門檻裡面,聽見院子裡殺豬的動靜時他站了起來,扒著門框往外探頭。他看見案板上那頭已經褪完毛的豬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轉身跑回裡屋,一頭扎進林秀蘭懷裡。林秀蘭正在疊衣裳,被他撞了一下,伸手攏住他的後背:“咋了?”趙大山把臉埋在她胳膊彎裡,沒有出聲。過了好一陣子,院子裡飄來一股熱騰騰的肉香——是趙母在灶臺邊把褪下來的豬板油下鍋熬上了,油脂和熱鍋接觸時發出的焦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趙大山從林秀蘭懷裡慢慢抬起頭來,鼻頭抽了兩下,順著那股香氣爬回灶房門口,又扒著門框往外探頭,目光從案板上的豬身上移開,落在灶臺邊沿正在撈油渣的趙母手上,嘴角動了一下,又把頭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看了一眼,像在確認那股香氣和那道案板上的深色輪廓之間是否隔著足夠的距離。
肉分了三堆。一堆自家留著過年吃,五花肉、肋條、前腿,碼在灶臺上堆得冒尖。一堆切成小塊分給兄弟團和屯裡幾戶困難戶,王建軍扛著分好的肉包一家一家送。趙鐵軍從分好的肉裡又切了一塊肋條下來,擱在灶臺邊沿,偏頭跟趙母說了一聲:“給陳奶奶家送過去,跟去年一樣。”趙母接過肉包,解下圍裙擦了擦手,拎著肉包出了院門。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最後的血水衝乾淨了,站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點酒氣,腰板挺直,目光掃過院子裡正在幫忙收尾的眾人和牆根底下圍觀了全程的幾張面龐。趙大江已經拄著柺棍走了,留下的那句話還在牆根底下盤旋。趙萬海坐在柴火垛邊上,菸袋已經抽完了,正靠在柴火垛上曬著臘月二十七的日頭。趙萬山坐在灶房門口,手裡那隻空碗還在握著,低著頭,像在等著什麼熱氣從碗底重新滲上來,又像只是在一道已經被開啟的縫隙旁邊坐著,等它自己落回原位。趙鐵軍從院牆根底下撿起一根劈柴時崩落的木屑,擱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扔進灶膛裡,看著火星沿著木屑邊緣爬升了一瞬,又從灶膛口竄向更高處。遠處山坡那道被積雪覆蓋的輪廓正在午後的光裡顯出一道細長的深色線條,像是被反覆融凍之後在雪層表面留下的一道舊痕,正在緩慢地改變著與樹木根部之間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