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殺完豬之後,灶臺上就熱鬧起來了。二十八炸了第二鍋丸子,二十九蒸了三鍋豆包,到了三十兒早上,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塊臘肉從屋簷底下摘下來的時候,灶臺上的東西已經擺滿了——紅燒熊肉、醬燜林蛙、鐵鍋燉大鵝、殺豬菜全套、炸丸子、粘豆包,還有去年沒做的排骨燉豆角。鍋裡蒸著血腸,鍋蓋沿上的白汽把窗紙燻得透亮。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道菜裝進盤子裡的時候,林秀蘭正在炕桌邊擺筷子。她把去年那張全家福從櫃子頂上取下來,擱在炕櫃邊沿看了看——照片裡趙萬山坐在中間,趙母站在他旁邊,林秀蘭抱著趙大山站在後面,趙鐵軍站在她旁邊,黑風蹲在最前面。她又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原處,繼續擺碗筷。
外頭的天光正在從灰藍過渡成淺紫。趙鐵軍站起來把案板上的菜端上炕桌的時候,趙母把最後一盆殺豬菜也從灶臺上端了過來。十六道菜把炕桌擠得嚴嚴實實的,有些菜碟需要疊著放,碗沿和碟沿之間幾乎不留空隙。
趙萬山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褂子坐在主位上,頭髮用溼手抿過,領口翻得齊整。趙大山穿著一件新棉襖坐在他膝蓋旁邊,手裡攥著一截乾草梗。林秀蘭蹲在灶臺邊把最後幾塊粘豆包碼進盤子裡,端到炕桌角上。孫小梅是從王建軍家過來的,穿著一件半新的紅布襖,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新炸的面果子。趙鐵軍把她讓進來,讓她坐在林秀蘭旁邊。
趙鐵軍把相機從櫃子裡取出來的時候,黑風正蹲在灶房門檻邊沿,黑雲蹲在它旁邊,三條老狗各自趴在院子裡不同的位置。趙鐵軍端著相機走到院子裡,把光圈和焦距調好了,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比了一下位置:“都出來,拍照。”趙萬山抱著趙大山從灶房走出來,在主位前站定,趙母站在他旁邊。林秀蘭和孫小梅站在第二排。王建軍從灶房門口走了過來,站在孫小梅旁邊。趙鐵軍退後幾步比了一下取景框裡的人數,又朝狗群的方向指了指:“黑風、黑雲、老黃、老黑、老花,都過來。”
黑風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蹲下。黑雲跟著它蹲在側後方。三條老狗也各自站了起來,老黃走到黑風側後方蹲下,老黑蹲在老黃旁邊,老花蹲在最外側,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端著相機退了幾步,比了比取景框裡的構圖,然後按下快門的時候,趙大山正好打了一個哈欠,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弧度,眼睛眯著,小拳頭還攥著趙萬山的衣領邊沿沒鬆開。快門落下去的聲響在院子裡響起一次,趙鐵軍又捲了一格膠捲,重新對焦拍了一張特寫。
他把相機收好擱在灶臺邊沿。王建軍從灶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重新散開的人群和狗群:“這張比去年那張人多。”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相機收進皮套裡:“今年比去年多五口。”他把皮套擱在櫃子頂上,轉回身往炕桌邊走了一步,側過身時目光掠過窗臺上那張已經被取下來的舊照片,又收了回來,在炕沿邊坐下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徹底暗下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紙上,把院子裡那個還留在地上的白色哈欠輪廓照了一下,又暗了。黑風黑雲蹲在屋簷底下,三條老狗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五條狗在暮色裡重新收攏了各自的輪廓,像是已經被收進了同一道邊界裡。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熊肉擱進趙萬山碗裡,又給趙母夾了一塊燉鵝。十六道菜的盤子邊緣在油燈光裡泛著潤光,筷子在碟沿之間來回移動的聲響在灶房裡持續地響著。趙鐵軍給自己也夾了一筷子,低頭嚼了嚥下去,抬頭的時候目光在炕桌邊每個人的臉上掃了一遍——趙萬山正低頭嚼肉,趙母在給趙大山夾粘豆包,林秀蘭和孫小梅在低聲說話,王建軍端著酒碗正往嘴邊送。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自己的。窗紙外的暮色正在向夜色過渡,灶膛裡的火光在窗紙上投出一道持續跳動的暖影。趙鐵軍放下筷子,又往王建軍碗裡夾了一塊鵝肉,然後把盛著菜湯的碗底慢慢放平,讓那點湯漬順著碗沿的弧度繼續往更深的木紋裡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