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太陽從東邊山脊線後面升起來,院子裡的雪面上還留著昨夜放鞭炮時炸開的紅紙碎屑。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激得他精神了幾分。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進了裡屋。炕桌上的餃子盤已經撤了,趙母正在灶臺邊把剩下的餃子湯倒進一隻搪瓷盆裡晾著。趙萬山坐在炕沿邊,收音機還沒開,手裡攥著一根已經卷好但沒有點著的旱菸,指腹沿著煙紙的接縫反覆捻了兩道。趙鐵軍在他對面的炕沿邊坐下來,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卷疊好的地圖鋪開在炕桌上。地圖比去年那張大了將近一倍,紙張邊角被反覆摺疊過的痕跡泛著舊報紙的灰黃色,紙面上用鉛筆頭畫滿了標註——從黑熊溝屯往西出發,穿過樺樹溝外圍,沿著西溝北坡那條獸道一直向西北延伸,過了三道山樑之後拐向更開闊的地帶,用虛線標著“丘陵過渡帶”,再往西,地形符號從山體輪廓變成了波浪線,最西端用鉛筆頭寫著一行字:“內蒙古方向,黃羊群/狼群集中區”。
趙萬山低頭看著那張地圖,菸捲在指間停住了。他的目光從黑熊溝屯的標註位置開始往西走,沿著那條虛線穿過三道山樑和丘陵過渡帶,在那行標註了“內蒙古方向”的字樣上停了一瞬,又沿著虛線收回來,重新落回出發的位置。“草原跟山裡不一樣,”趙萬山說,“風大,沒樹,一望無際。你站在草原上連個方向都找不到,走半天看著都一樣。”他把菸捲擱在炕桌邊沿,手指在那道標註了“丘陵過渡帶”的虛線上又點了一下,“這一片,你走過嗎?”
趙鐵軍坐在炕桌對面,把地圖往趙萬山的方向轉了一下,讓從窗紙透進來的光正好照在紙面上。“沒走過草原。”他說,“但我研究過。樺樹溝那邊的老獵戶有人去過,許慶山收山貨的時候跟我提過,他說從樺樹溝往西走七八天,過了三道山樑之後地形就變了,樹越來越矮,草越來越寬。再往西走兩天,能看見成片的黃羊群。”他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黃羊的皮子值錢,肉質也緊實,一張好皮子能頂山裡兩三張狍子皮。草原上還有狼,草原狼的皮比山裡狼的皮貴三成,毛長絨厚,供銷社那邊收價也高。”
趙萬山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根卷好的菸捲點上了,吸了一口,煙在炕桌上方散開,沿著窗紙和屋頂之間的縫隙緩緩擴散。他抽完那口煙,把菸灰在炕桌邊沿磕了一下:“你去過草原嗎?”趙鐵軍坐在炕桌對面:“沒去過,但我研究過。風向、地形、獸道,問了幾個走過那條路的老獵戶,畫了這張圖。還查了供銷社那邊的收購價,黃羊皮比狍子皮貴兩成,狼皮比山裡狼皮貴三成。黑風能聞風定向,五六半在開闊地上比在林子裡更好使,帶上足夠的彈藥和乾糧,人和狗都不會餓著。”
趙萬山靠著炕沿的弧度坐了一會兒,菸捲在指間燃了三分之一,菸灰積了半截沒有彈掉。他抬手把菸灰彈進炕桌邊的菸缸裡:“你打算帶誰去?”趙鐵軍把地圖卷好擱在炕桌角上:“帶建國和滿囤,建軍留下看家。他剛成家,小梅肚子裡有孩子,走不開。建國力氣大能扛東西,滿囤手穩能紮營做飯。黑風帶上,它能聞風定向;黑雲也帶上,兩條狗能交替跑路。老黃老黑老花留下看家。”
趙萬山把手裡的煙抽完了,菸頭在菸缸裡摁滅,又伸手摸了摸炕桌邊沿那捲地圖的邊緣:“草原上缺水,你帶夠水了?”趙鐵軍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帶了兩隻水囊,路線沿著有水源的方向走的,到了地方再找。許慶山說那個區域有幾處固定的水源地,黃羊和狼都圍著水轉,去了就能找到。到了那邊我會先找水、再找獵場,不會在沒水的地方紮營。”趙萬山把菸缸往炕桌裡側推了一下:“去可以,帶夠人。草原不比山裡,你在山裡迷路了能找樹找溝,草原迷路了連個標記都沒有。走到開闊地上別貪,打夠就回。”
趙鐵軍站起來把地圖揣進懷裡:“我帶建國和滿囤去,三個人兩條狗,夠了。到了地方先踩點,摸清水源和獸道再動手,不貪多。”趙萬山沒有再說話,靠回炕沿邊,伸手把炕櫃上那臺收音機的天線調直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手指縫裡殘留的菸灰。趙鐵軍在炕沿邊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裡屋,在灶臺邊站定,把懷裡那張地圖重新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地圖上,在鉛筆畫的線條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亮光。趙鐵軍把地圖重新卷好收進懷裡,推開灶房門走到院子裡。院子裡的雪面在年初一的日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遠處那道被積雪覆蓋的山脊線正在暖調的光線裡顯出一道細長的深色線條。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裹著一股乾冷的氣息,帶著枯草和融雪混合的氣味,沿著屋簷和牆根之間的縫隙滑過。趙鐵軍站在院子中間,朝西北方向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天際線在日光下鋪展成一道平直的弧線,天比山裡的天低,雲層也比山裡的雲更薄,正沿著那道弧線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為一隊即將穿過邊界的足跡調整最後的間距。他轉身回了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