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那片窪地底部確實有水。趙鐵軍蹲在窪地邊緣的草坡上，撥開面前一叢枯黃的草莖往下看——窪地底部的草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草莖的根部貼著地面長出了一層細密的淺綠色草芽，在周圍一片枯黃中顯得格外扎眼。他順著坡面往下走了幾步，腳底踩過的草面比別處更軟，鞋底陷下去半指深。走到窪地底部靠近南側的位置，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乾枯的草葉，底下的泥土是溼的，手指按下去能看見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沿著這片溼泥的範圍走了小半圈，確認了水源的大致位置和範圍——窪地底部南側有一條南北走向的淺水層，在草皮底下約半尺深的位置，水滲出來的區域大約有半間屋子大小。他站起來往窪地四周掃了一圈，把水源位置、風向和周圍幾處適合設伏的坡面都記在腦子裡，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坡頂。
第二天天亮之前，趙鐵軍帶著黑風黑雲從北側坡面繞向了窪地東面的出口。林建國和劉滿囤守在出口兩側的草坡後面，各自拿著趕棍和鐵鍬。趙鐵軍蹲在東面坡頂的淺坎後面，五六半架在草莖縫隙之間，槍口對準了窪地出口偏西的方向。黑風從北側坡面中段摸下去，黑雲從南側坡面中段摸下去，兩條狗在坡面和窪地底部之間的過渡帶各自蹲住了位置。趙鐵軍蹲在淺坎後面等了不到兩刻鐘，窪地底部的黃羊群開始動了。今天窪地底部的黃羊比昨天更多——他粗略數了一遍，至少有十七八隻，分散在窪地底部的草面上，有的在低頭啃草，有的在飲水區邊緣站著抬頭掃視。黑風從北側站起來，身體貼著草面往前移動了一步，喉嚨裡壓出一聲短促的低吼。羊群的注意力被北側吸引的同一瞬間，黑雲從南側彈了出去，兩條狗從南北兩側同時往中間壓，羊群朝著東面出口的方向湧了過來。趙鐵軍蹲在淺坎後面，槍口對準了出口偏西的位置，在第一隻黃羊進入彈道範圍的瞬間扣了扳機。子彈穿過晨光，第一隻黃羊在奔跑中側翻，後面的羊群速度不減，從出口湧出去。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第二隻黃羊衝出出口的瞬間落下，羊在草坡上滑出去幾步，側躺不動了。第三發子彈接踵而至，第三隻黃羊在出口偏東的位置被擊中，前腿一彎栽進了草叢裡。剩餘的羊群從缺口衝出去，在草坡上散成幾道淺褐色的弧線，越跑越遠，最終和遠處的天際線融在了一起。
趙鐵軍從淺坎後面站起來，把槍口垂向地面，沿著坡面往窪地底部走。他蹲在第一隻黃羊旁邊檢查了彈著點，又走到第二隻、第三隻旁邊各看了一眼，然後從腰後抽出獵刀開始放血。林建國和劉滿囤從兩側走攏過來，各自蹲下來幫忙處理。三隻黃羊處理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樹梢高度，趙鐵軍蹲在窪地底部把三隻羊的皮依次剝下來，用鹽和明礬搓好捲起來擱進布袋裡。
接下來的幾天，趙鐵軍每天天亮之前帶狗群出發，在窪地周圍不同的位置上設伏，每天打兩到三隻黃羊，不多打。打完就收羊、剝皮、硝制、切肉條。他蹲在帳篷門口把切好的肉條一條一條碼在從車斗裡抽出來的舊麻布上，撒上鹽粒和孜然粉，用手掌把調料在肉條表面揉勻了，然後一條一條掛在帳篷外面拉起來的麻繩上。草原上的風大，肉條掛在麻繩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表面在一天之內就能幹透一層硬殼，兩天之後肉條內部也收幹了水分，顏色從深紅變成了暗褐色，捏起來硬邦邦的。林建國的手被鹽和明礬漬了幾天之後，指縫間的皮肉開始開裂，趙鐵軍從車斗裡翻出一小罐豬油，晚上蹲在火塘邊給他塗在指縫之間。林建國把手縮了一下，被趙鐵軍拽回來了：“別動，塗上明天就好。”林建國低頭看著趙鐵軍把豬油在自己指縫間抹勻的過程，沒有出聲，塗完之後把手擱在膝蓋上晾著。劉滿囤剝皮的手越來越穩了。他從第三天開始自己獨立剝皮，刀從後腿內側切入，沿著筋膜層往前推，到腹部中間換向，兩側剝完之後整張皮完整地從羊身上脫離下來。他把皮子翻了個面，用鹽和明礬搓好，捲起來擱進布袋裡。趙鐵軍蹲在旁邊看他剝完一張之後，伸手在皮板邊緣按了一下，確認了硝制的均勻度和皮板完整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十天的時候趙鐵軍蹲在帳篷門口把所有皮子重新清點了一遍。黃羊皮十九張，狼皮一張，風乾肉條裝了滿滿三布袋。他蹲在火塘邊沿把賬算了一遍——黃羊皮每張能賣二十五到三十，狼皮六七十，加上肉乾，回吉林之後攏共能賣小一千。他把賬本合上收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車斗裡碼好的皮子和肉乾袋：“夠了，明天往回走。”林建國蹲在火塘邊沿把最後幾根乾柴添進火裡，劉滿囤在帳篷旁邊把剩下的鹽和明礬收進布袋裡紮好口。黑風蹲在帳篷口，耳朵朝西北方向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站起來把碗擱進車斗裡，偏頭朝西邊那片窪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窪地底部的草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水層的位置在草面上方約半尺處維持著固定的邊緣，邊緣的草莖比周圍更綠一些。他收回目光，轉身開始收帳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