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裡重新燃起來的火苗在夜色中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熄了。趙鐵軍靠著帳篷柱子眯了一會兒，天亮之前被草葉上凝結的露水凍醒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了一整夜發僵的膝蓋，走到營地外圍把昨晚踩滅的火塘重新扒開，從灰燼底下翻出幾塊還帶著餘溫的炭塊，添了一把乾草和細柴，把火重新引著了。鍋裡的水燒開的時候天邊正好泛白，東邊的地平線從灰藍向淺白過渡，草坡頂端的輪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顯出來。
劉滿囤從帳篷裡爬出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白了一些，眼眶底下有兩道淺青色的印子，像是後半夜沒怎麼睡實。他蹲在火塘邊沿，伸手在火上烤了兩下，又縮回去了。趙鐵軍把昨晚剩下的粥熱了，三個人蹲在火塘邊喝完了。粥喝完的時候趙鐵軍把碗擱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頭狼側躺的位置蹲下——頭狼的身體已經僵了，側躺在草面上，灰白色的毛被晨露打溼了一層，貼在皮面上，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
趙鐵軍把狼翻了個面，讓腹部朝上，然後用獵刀從後腿內側的關節處下刀，刀尖貼著皮肉之間的筋膜層切入，避開肌腱和血管，沿著腿部內側劃開一道長口。他把刀擱在草面上，用手指沿著切口邊緣把皮肉之間的連線層慢慢分離開來。狼皮比山裡的狼更薄一些，皮板厚度均勻，毛層密實，底絨比山裡狼厚將近一倍，手指插進毛層裡能感覺到一層細密的絨毛把指尖包裹住。他用手掌沿著切口邊緣往兩側推了推，皮板跟肌肉之間的連線層被慢慢剝離，露出底下的筋膜和肌理。黑風蹲在幾步外看著他的動作，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黑雲蹲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
趙鐵軍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火塘邊的劉滿囤：“過來，你剝一張。”劉滿囤站起來走到頭狼旁邊蹲下，低頭看了看趙鐵軍已經劃開的那道切口，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柴刀。趙鐵軍把獵刀遞過去：“用這個，柴刀太厚，切不進去。”劉滿囤接過獵刀，在手裡攥了一下，刀柄貼著他的掌心。趙鐵軍蹲在旁邊，手指沿著切口邊緣的走向比劃了一下：“從這道口子往前推，刀尖貼著皮板底下走，別往肉上切。皮板跟肌肉之間有一層筋膜，你順著筋膜走就順，偏一點就卡。”劉滿囤把刀尖探進切口，手腕往前推了一寸。刀鋒在筋膜層之間滑了過去，皮板被頂起一道淺弧，但沒有切到肉。他停了一下，又往前推了一寸。趙鐵軍蹲在旁邊沒有催他，目光落在刀尖前移的軌跡上。劉滿囤推到第三寸的時候手穩了，刀鋒在筋膜層之間找到了固定的節奏，每往前推一寸，皮板就跟肌肉多分離一截。他順著切口往後腿根部推過去，又從後腿根部換了個方向往腹部中間推進，刀鋒走到腹部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重新推進。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著他把頭狼皮從後腿到腹部完整地剝開，又換到另一側重複了一遍。劉滿囤剝完第二側的時候手已經比開始的時候穩了，雖然額角滲了一層細汗，但沒有再卡住過。趙鐵軍把他剝下來的整張狼皮在草面上攤開，毛面朝下，皮板朝上。皮板完整，邊緣沒有多餘的切口，後腿和腹部的連線處也沒有撕裂。他把狼皮翻了個面，毛面朝上，灰白色的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潤的光澤，毛尖上還掛著細碎的露水珠。他用手掌順著毛流的走向捋了一遍，毛層均勻，底絨厚實，從肩部到尾根的過渡平順。
趙鐵軍把鹽包從車斗裡翻出來，在皮板表面均勻地撒了一層鹽粒，又撒了一層明礬粉，用手掌把鹽和明礬的混合物在皮板上揉開，讓每一寸皮面都覆上一層。揉完之後他把皮子重新翻了個面，毛面朝下鋪在草面上，從車斗裡抽出兩根備用的木棍，把皮子的四角用麻繩紮在木棍上撐開。木棍的兩端用石頭壓住了，皮子在草面上繃成了一個平展的框架，毛面朝著草面，皮板朝著天空。風從西北方向貼著草面吹過來的時候，皮板表面的鹽和明礬在風裡慢慢乾燥，皮板從最初的灰白色逐漸轉向更淺的灰黃色。
林建國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趙鐵軍撐皮子的過程，又蹲到劉滿囤旁邊，把他剝第二張狼皮時留在草面上的碎皮屑撿起來擱在火塘裡燒了。趙鐵軍蹲回火塘邊沿，把鍋裡剩下的粥熱了喝了一口，偏頭朝劉滿囤蹲著的位置看了一眼。劉滿囤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獵刀，刀柄上沾了一層幹了的皮屑，他用袖子把皮屑擦掉，把刀擱在膝蓋上。趙鐵軍把碗擱下：“這張皮硝好了，回吉林能賣六七十。草原狼皮比山裡狼皮貴三成，毛長絨厚，供銷社收不上這種品相。”劉滿囤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把刀，把刀在手裡轉了個方向，擱回了火塘邊沿的石頭上。
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把昨天剝下來的三張黃羊皮也翻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黃羊皮比狼皮薄，毛層短，但皮板柔韌，拉伸之後不容易開裂。他把三張黃羊皮疊好，用鹽和明礬重新搓了一遍，捲起來擱在車斗裡。黑風從火塘邊站起來，走到頭狼皮撐開的框架旁邊蹲下，低頭聞了聞皮板表面殘留的鹽和明礬的氣味，又退回去了。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把剩下幾塊乾柴添進火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營地外圍——遠處的草坡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金色的潤光，草莖上的露水正在被日光蒸乾，在空氣中化成一層極薄的霧氣，沿著草坡的弧線緩緩地升上去又散開了。他蹲回火塘邊沿，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站起來把碗擱進車斗裡，偏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下午去西邊那片窪地看看，昨天打黃羊的時候我在坡頂看見窪地底部有一片草比周圍綠，底下可能有水。找到水源之後在這附近多打兩天，湊夠一車再往回走。”黑風從草面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耳朵朝西北方向轉了一下。趙鐵軍低頭看了黑風一眼，伸手在它後頸上拍了一下：“走，先去踩點。”他轉身朝帳篷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偏頭朝劉滿囤蹲著的位置看了一眼——劉滿囤已經站起來了，把獵刀別回腰間，跟上了他的步子。林建國從車斗旁邊站起來，把鐵鍬扛在肩上，也跟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