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風停了。草葉不再晃動,天地之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響。趙鐵軍蹲在偽裝坑裡,膝蓋貼著坑壁的乾土,五六半擱在坑沿上方的草莖之間,槍口對準西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只剩模糊輪廓的緩坡。他身上蓋著一層從馬車車斗裡抽出來的舊麻布,麻布邊緣用土塊壓住了,整個人蜷在坑裡只露出小半截槍管和半張臉。黑風趴在他左側的坑沿外側,身體貼著地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夾在腿彎裡。黑雲趴在右側,姿態跟黑風差不多,兩條狗在夜色裡像兩塊被固定在草面上的深色石頭。
林建國蹲在趙鐵軍身後十幾步遠的一處窪地邊沿,手裡攥著鐵鍬柄。劉滿囤蹲在他側後方,趕棍橫握在膝蓋上,指頭在棍面上輕輕蹭著。火塘已經在天黑之後被踩滅了,只剩下餘燼底下一層被土壓實的暗紅色,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光。趙鐵軍出發之前跟他們交代過——狼的眼睛在夜裡反光,一旦看到兩點以上的綠光從西北方向移過來,說明頭狼已經進入了伏擊區域,槍響之後狼群會朝西北方向退,你們在兩側封住退路就行。
前半夜什麼也沒有發生。趙鐵軍趴在坑裡沒有動,大腿肌肉在持續的蹲姿中麻了一陣又緩過來。黑風在他旁邊保持著固定的臥姿,耳朵偶爾朝某個方向偏過去又收回來,尾巴尖沒有掃動過。天上的雲層比傍晚厚了,星子被遮了大半,只有偶爾從雲縫間漏出來的幾顆在遠處隱約亮著。風停了之後草原上的聲音變得清晰了——遠處有某種夜鳥在叫,短促的,每隔一陣叫兩聲又歇了,再遠的地方有草莖被什麼踩斷的脆響,斷斷續續的,聽不出具體方向。
後半夜趙鐵軍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被黑風弄醒的。他的額頭在蹲姿中往下沉了一寸,幾乎要碰到麻布邊緣的時候,黑風從趴臥狀態直接彈了起來。喉嚨裡的低吼在夜色中壓得極低,幾乎只在他腳邊的土塊之間傳了一截就散了。趙鐵軍睜開眼的同時,黑雲也從右側彈了起來。兩條狗都面朝西北方向,耳朵壓平,尾巴夾緊,前爪在草面上刨了一下又停住了。趙鐵軍端起五六半,從麻布底下的縫隙中看過去——西北方向的草坡上,兩點綠光正在緩慢移動,一前一後,間距約莫五六步。緊接著第三點、第四點亮起來了,在更遠的位置,幾乎貼著草尖的高度。四點綠光從草坡邊緣朝營地方向移動,走走停停,每走幾步就停一下,綠光的高度也不一樣——前面兩點最低,後面兩點稍高。
趙鐵軍把槍口從草莖縫隙間探出去,對準了最前面那點綠光的上方一寸位置。風停了,空氣中的水汽比前半夜重了一些,遠處草坡的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極淺的暗色分界。綠光移動到距離營地外圍約莫三十步的位置時停住了,四點綠光同時定在原地,不再移動。趙鐵軍知道它們在判斷——帳篷的位置、火塘餘燼的溫度、氣味的方向。狼群在確認營地裡的活物數量和方位。
他等待的時間並不長。頭狼的綠光在靜止了幾息之後重新開始移動,這一次不再走走停停,而是沿著草坡邊緣的弧線朝營地側前方劃了一道平緩的軌跡。趙鐵軍看著那道綠光滑到帳篷側前方的位置,把槍口橫移了一個角度,對準了綠光前方約半步的草面上。頭狼再往前探一步,槍口就會落在它的頸根位置。他屏住呼吸,食指搭在扳機面上,在頭狼第二步落地的同時扣了下去。
槍聲在夜色中炸開的瞬間,黑風黑雲同時從坑沿兩側躥了出去。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從偽裝坑裡站起來,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頭狼中彈的位置在頸根偏上的位置,綠光在槍響之後滅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但亮度比之前弱了,正在朝西北方向退。另外三點綠光在槍響的同時散開了——一點朝正北,一點朝西北,一點朝正南。趙鐵軍槍口追著正北方向那點綠光移動了一個角度,第二發子彈落在那點綠光前方半步的位置,草面被子彈掀開一小撮土灰,綠光在槍響的瞬間猛地往下一沉,然後朝更北的方向加速退去。
劉滿囤的刀是這個時候從手裡滑出去的。他蹲在窪地邊沿,手裡的趕棍在槍響之後被他攥緊了,但腰間那把柴刀從皮鞘裡滑出來掉在腳邊的乾土上,刀柄磕在石塊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他低頭去撿,手伸到一半的時候趙鐵軍的聲音從坑的方向傳過來:“別撿了,站起來,往北看!”劉滿囤直起身來的時候趙鐵軍已經衝到了帳篷側前方——他赤腳踩在乾土和草莖上,腳底板被草梗紮了一下,沒有停,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帳篷側前方,黑風正從那個方向追出去。趙鐵軍看見正北那點綠光已經退到了約莫五十步開外的草坡根部,黑風追到一半被他叫住了:“黑風!回來!”黑風在草坡根部剎住腳,回頭看了他一眼,退了兩步重新回到了帳篷側前方。
林建國從窪地邊沿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鐵鍬柄朝正南方向追了兩步,被趙鐵軍叫住了:“別追了,天太黑,草太深,追出去容易散。”林建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鐵軍站的方向,把鐵鍬柄重新提在手裡,走了回來。
趙鐵軍蹲在頭狼倒下的位置。頭狼側躺在草面上,身體還在輕微地抽動,前爪在草莖上刨了一下又停住了。它比山裡的狼小一圈,肩高不到趙鐵軍膝蓋,毛色灰白中夾著一層暗黃色的底絨,尾巴比山裡狼的尾巴短一些也細一些。趙鐵軍蹲下來伸手按了一下它頸側的動脈,搏動已經停了。他從腰後抽出獵刀,刀尖貼著狼的頸側找到那個彈孔的位置,又往旁邊偏了半寸切開一道放血口。血滲出來的時候在草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很快被幹土和草莖的縫隙吸收了。黑風從帳篷側前方走過來,蹲在趙鐵軍旁邊,低頭聞了一下頭狼的頸側,又退回去了。
趙鐵軍把刀在草莖上蹭了蹭收回去,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劉滿囤站著的方向——那把柴刀還擱在窪地邊沿的乾土上,刀柄朝上。他走過去彎腰把刀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刀柄上的土,塞回劉滿囤手裡:“下次攥緊。”劉滿囤接過刀,刀柄在掌心裡握實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然後把它重新別回了腰間的皮鞘裡,手掌在刀柄上按了一瞬才鬆開。
剩下的三匹狼沒有回來。趙鐵軍站在營地外圍朝西北方向看了一會兒——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草坡和地平線之間的界線正在被更深的暗色重新覆蓋,那幾點綠光再也沒有亮起來。黑風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轉著,尾巴重新抬到了平舉的位置,但喉嚨裡那層極細的震顫還沒有完全收回去。趙鐵軍蹲下來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兩下,黑風喉嚨裡的震顫慢慢平了,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他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林建國和劉滿囤——林建國站在帳篷側後方,鐵鍬柄還攥在手裡,正朝正南方向看;劉滿囤站在窪地邊沿,手搭在腰間柴刀的柄上,朝正北方向看。兩個人各自守著一個方向,誰也沒有說話。趙鐵軍蹲回火塘邊沿,從灰燼底下扒出最後幾塊餘燼,重新架了幾根乾柴上去,把火引著了。火苗在營地中間重新撐起一小圈光,把帳篷和馬車之間的區域照亮了一角。遠處那片草坡在火光的映照下重新顯示出輪廓,在火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草莖上殘留的露水反著一層細弱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