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二碗，蒙古漢子從爐子邊站起來，走到屋角一隻用木板蓋住的木桶前面，揭開蓋子從裡面舀了一瓢奶子擱進鐵皮壺裡，又抓了一撮鹽撒進去，把壺重新擱回爐子上。奶茶在壺裡翻滾著，茶香混著奶香從壺嘴裡持續冒出來，在爐子邊沿形成一層暖融融的氣味。他蹲回爐子對面，把手掌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偏頭看著趙鐵軍：“巴特爾。叫我巴特爾就行。”
趙鐵軍把碗擱在膝蓋上：“趙鐵軍，黑熊溝屯的，從吉林那邊過來。”巴特爾的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他擱在爐子邊沿的獵刀上，又移到門口蹲著的黑風和黑雲身上：“漢人獵戶？敢這個時候進草原的不多。”趙鐵軍把碗裡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滾燙，奶香和茶澀在舌面上同時鋪開，比之前那碗清茶更厚重：“為了找好貨。”巴特爾把爐子上的水壺提起來又往趙鐵軍碗裡續了一瓢奶茶：“找到好貨了？”趙鐵軍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屋門口擱著的那幾只布袋：“黃羊皮十九張，狼皮一張，風乾肉條三袋。”
巴特爾站起來走到屋門口，蹲下來解開一隻布袋的口朝裡看了一眼——黃羊皮疊在布袋裡側，皮板朝外，毛面朝內，鹽和明礬在皮板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伸手抽了一張出來，翻了個面，毛面在屋裡的火光裡泛著一層淺褐色的潤光，毛層密實均勻。他用手掌在毛面上順著毛流的走向捋了一遍，又翻到皮板面用手指在皮板邊緣按了一下，確認了硝制的均勻度，點了點頭，把皮子重新塞回布袋裡紮好口。他蹲回爐子旁邊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比剛才鬆了一層：“好皮子，能賣好價錢。你這些黃羊皮硝得勻，沒有花板，比我們本地人硝的都好。”趙鐵軍把碗擱在膝蓋上：“山裡硝皮的法子，跟草原上不一樣，但道理一樣。”巴特爾把鐵皮壺從爐子上提下來擱在矮桌上，又從牆角一隻木箱裡翻出一塊風乾的羊肉，用刀切成薄片擱進一隻粗碗裡，在爐子邊沿架了一口小鐵鍋，把羊肉片擱進去炒了兩下，加了半瓢水蓋上鍋蓋燜著。
氈簾外面風雪還在持續地颳著，風聲從石牆的縫隙間灌進來，在屋裡的爐火和矮桌之間繞了一圈又被氈簾擋回去了。爐膛裡的幹牛糞持續燒著，暗紅色的火光在牆壁和矮桌表面投下一層暖融融的底色。巴特爾的女人從裡側一間小隔間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隻粗布口袋，走到爐子旁邊蹲下，把口袋解開，從裡面抓了幾把米擱進鐵鍋裡跟羊肉一起燜著。她比巴特爾矮一個頭，身材粗壯，臉膛被爐火和常年風吹日曬染成了一種深紅色，額角有幾道細密的紋路，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紋路沿著眼角擴散到鬢角。她朝趙鐵軍的方向點了點頭，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了一句：“吃，別客氣。”趙鐵軍朝她回了一下頭。
鐵鍋裡的水燒開之後，羊肉和米的香氣從鍋蓋縫隙間持續冒出來，在爐子上方形成一層濃白色的霧氣。巴特爾揭開鍋蓋拿勺攪了一圈，又從牆角一隻陶罐裡抓了一把幹野蔥切碎了撒進去，蓋上鍋蓋繼續燜著。他蹲回爐子旁邊，把鐵皮壺裡的奶茶倒進幾隻碗裡，推了一碗給趙鐵軍，又推了一碗給正蹲在門邊搓手的林建國。林建國雙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但喝完之後把碗擱在膝蓋上沒有再端起來。巴特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從矮桌邊沿捏了一撮鹽撒進林建國的碗裡：“奶茶要放鹽，不放鹽你們漢人喝不慣。”林建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回眉頭沒有皺，喝完還舔了一下嘴角。劉滿囤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身上的棉襖還是趙鐵軍那件，前襟被爐溫烘暖了，嘴唇的顏色比剛進來的時候恢復了一些。
鐵鍋裡的羊肉燜飯熟透之後，巴特爾的女人從裡側隔間裡又端出來一隻木盤，盤子裡碼著一摞用羊油烙的薄餅，表面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翹起。她把木盤擱在矮桌上，又從爐子邊沿把鐵鍋端下來，連鍋帶勺擱在矮桌中間。巴特爾從矮桌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在靴筒上蹭了兩下，把鍋裡的燜飯和羊肉一塊一塊地盛進幾隻粗碗裡，每人面前擱了一碗。趙鐵軍端起碗，羊肉片切得薄，燜透了之後綿軟入味，米飯吸飽了肉汁和羊油的香氣，嚼起來軟糯中帶著一點野蔥的辛辣。他吃了兩口之後把碗擱下，站起來走到屋門口，從布袋裡抽出那半扇用油紙裹好的黃羊肉——是他出發之前特意留出來的，準備路上萬一遇上牧民點好當謝禮的。他把油紙拆開，把半扇黃羊肉擱在矮桌上。巴特爾的女人看見那半扇黃羊肉的時候手裡的勺子停了一瞬，目光從肉上移到巴特爾臉上，又移到趙鐵軍臉上。巴特爾看了一眼那半扇黃羊肉，站起來從牆角把肉提起來擱在案板上，用刀切了一塊下來，剩下的用油紙重新裹好擱進了裡側的隔間裡。他切下來的那塊肉直接擱進了還在爐子上煨著的小鐵鍋裡，又加了水擱在爐子上繼續燉著，重新蹲回爐子旁邊的時候伸手在趙鐵軍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你這人實在。”
趙鐵軍蹲回爐子旁邊把碗裡剩下的燜飯吃了，巴特爾的女人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勺。屋外的風雪還在持續地颳著，風聲在石牆外面貼著牆面來回打轉，在牆根處被石塊的稜角反覆切割之後變成了一種持續而低沉的嗡鳴，被氈簾擋在外面。屋裡的爐火持續燒著，把所有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暖。黑風趴在爐子左側的乾草墊上，身上的雪水已經徹底幹了，毛層重新恢復了蓬鬆的狀態，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趴在它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之間，耳朵偶爾朝門口的方向轉一下又收回來。巴特爾給趙鐵軍的碗裡又續了一碗奶茶，趙鐵軍端著碗喝了一口，偏頭看了一眼門口擱著的幾隻布袋——黃羊皮和狼皮在布袋裡側碼得整整齊齊的，肉乾袋扎著口擱在最上面，袋口處被爐溫烘出了一層淡淡的油脂潤光。他低頭又喝了一口奶茶，碗沿貼著嘴唇的時候在外面風雪聲和屋裡爐火聲的交匯處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