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的邊緣追到馬車後方約莫百步的時候,天光暗了一截。趙鐵軍蹲在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霧牆從西邊貼著草面持續推過來,霧中草莖的輪廓在快速褪色,從暗青色變成模糊的淺灰色又變成幾乎看不見的虛影。霧氣前鋒線經過的地方,草面上的露水被瞬間凍結成一層薄薄的冰殼,在殘餘的天光裡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微光。他轉回頭,把韁繩在手掌上重新繞了一道,偏頭朝車斗兩側喊了一聲:“都上車斗,抓穩了!”
林建國從馬車左側跑到車斗後方,手撐著車斗邊沿翻了上去。劉滿囤從右側跟上來,一隻腳蹬在車斗底部的掛鉤上,另一隻腳跨過邊沿,在車斗裡側靠住了皮子袋。趙鐵軍把韁繩又抖了一下,馬匹的步子從快走變成了小跑。霧氣追上馬車的時間比趙鐵軍預想的更短——從他喊完那句話到霧氣前鋒線掃過車斗後沿,前後不過十幾息。灰白色的霧牆貼上來的瞬間,草面上的冰殼從馬蹄下方延伸到了車輪底下的路面上,車輪壓過冰殼時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又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風從正西方向持續灌過來,能見度從霧前的大半個草坡縮短到不足五步。趙鐵軍蹲在車轅上只能看見馬車前方約三步遠的草面輪廓,再遠的地方全被一層翻湧的灰白色霧氣和雪粒填滿了。雪粒打在臉上像細碎的沙粒,剛開始是散的,後面越來越密,落在眼睛周圍和顴骨上的時候扎得皮膚髮緊。他把圍脖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鼻樑以下的部分,只留了兩隻眼睛在外面。風從圍脖的縫隙間灌進來,貼著脖頸的皮膚往後背方向走,在後背的棉布和皮膚之間形成一道持續滲入的涼意。
趙鐵軍蹲在車轅上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三圈,回頭看了一眼車斗裡的兩個人——林建國蹲在車斗後側,一隻手抓著車斗邊沿,另一隻手按著油布邊角防止被風吹翻。劉滿囤蹲在他旁邊,兩隻手交替攥著車斗底部的橫樑,指節在冷空氣裡泛著青白色。趙鐵軍又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偏頭喊了一聲:“把繩子拿上!”林建國從車斗底部摸到那條備用的粗麻繩,把繩子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了劉滿囤,劉滿囤在自己腰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趙鐵軍從車轅上跳下來,把韁繩的尾端系在自己腰上,又把馬車橫樑上繫著的那根麻繩抽出來,在馬車車轅上繞了兩道之後也系在了自己的腰上。他做完這些動作的時候韁繩在馬匹肩背上繃緊了,馬匹在冰殼上打了個趔趄又站穩了,鼻息在冷空氣裡化成兩團厚重的白霧,噴出來就被風吹散。
趙鐵軍回頭看了一眼黑風。黑風蹲在馬車前方約十步遠的位置,肩背上裹著那條舊麻布,麻布外面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雪粒。它的耳朵朝前豎著,鼻尖持續抽動著,在雪粒和霧氣的間隙裡反覆辨認著前方空氣中的氣味。趙鐵軍喊了一聲“黑風,走!”黑風站起來,沿著草面往前邁步,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半,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用前爪在冰殼表面試探一下,確認過底下的草莖和乾土之後才把重心壓上去。黑雲跟在馬車側後方,肩背上的麻布也覆了一層雪,它保持著跟黑風大致對稱的路線,在馬車後方約十步遠的位置持續移動。
馬車在冰殼和霧氣中重新起步,速度降到了之前的一半不到。趙鐵軍走在馬車側前方約五步遠的位置,韁繩在手裡繃著,另一隻手攥著黑風麻布上繫著的那截短繩。黑風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回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偏一下腦袋,然後再轉回去繼續走。霧氣持續翻湧,能見度維持在不足五步的範圍內,馬車前方的草面輪廓只能勉強看出一步遠的距離。趙鐵軍低著頭看腳下——草面被冰殼覆蓋之後看不清草莖的走向,只能靠之前走過這條路時留在記憶裡的地形起伏來判斷方向。他數著步子,每走約百步就朝左偏一個微小的角度,保持大致朝東南的方向。風從右側持續灌過來,把他的圍脖和棉襖下襬吹得貼向身體左側,在左側的衣料表面堆起一層薄薄的雪。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馬車後方傳來一聲悶響。趙鐵軍回頭看了一眼——林建國蹲在車斗後側,剛才那隻擱在邊沿上的皮子袋被風吹翻了,滾在車斗底部的乾草面上,林建國正彎腰去扶。趙鐵軍喊了一聲“別管袋子了,抓好車斗!”林建國把袋子往車斗底部推了推,手重新攥住了車斗邊沿。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馬車前方的冰殼厚度開始增加,馬匹的蹄子在冰面上連續打了兩次滑,第一次蹄子磕在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馬匹自己穩住了;第二次前蹄滑出去半尺,馬匹整個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趙鐵軍把韁繩在手上繃緊了往後拽了一把,馬匹在韁繩的拉拽下重新站穩了。他蹲下來在冰面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冰殼比之前更厚,底層還夾著凍在冰裡的草莖和碎石,表面有一層新的雪粒正在持續堆積。他站起來把韁繩重新抖了一下,馬匹繼續往前走。
劉滿囤在車斗裡蹲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嘴唇開始發紫了。他的棉襖前襟在風裡被灌透了,兩層棉布之間的空隙被冷空氣填滿,胸口的溫度維持不住。趙鐵軍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把韁繩從腰上解下來遞給了林建國,自己翻上車斗,把身上的棉襖脫下來裹在了劉滿囤的前襟外面,又用麻繩在劉滿囤腰上繞了兩道把棉襖固定住。劉滿囤在棉襖裹上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趙鐵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從車斗上重新翻下來,接回韁繩繼續往前走。他上身只剩一件薄棉布褂子,風從正西方向灌過來時貼著脊背的皮膚走,後背的肌肉在冷空氣裡持續繃緊著,但他的步子沒有慢下來。
黑風的步子也在持續變慢。它的耳朵從向前豎著變成了半壓著貼在頭頂兩側,鼻尖在雪粒中的抽動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但還沒有停下來。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旁邊,伸手把黑風肩背上那條已經被雪覆透的麻布重新緊了緊,又在黑風頸根處塞了一團乾草擋住從正面灌進來的風。黑風偏頭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舌頭粗糙溫熱,在風裡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就縮回去了。趙鐵軍蹲起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趙鐵軍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來,把腰上繫著的那條麻繩的另一端從車轅上解下來,系在了林建國的腰上,又在劉滿囤腰上的繩結處加了一道扣。三個人被一條繩子連成了一串,繩子在風中繃著,保持著固定的間距。他做完這些重新攥住韁繩往前走,嘴裡喊了一聲:“跟著黑風走!誰都不許停!停了就凍死了!”他的聲音在風裡被撕碎了,後半截被雪粒和霧氣的翻湧聲吞掉了大半,但劉滿囤和林建國都聽見了。林建國把劉滿囤腰上的繩結又緊了一道,兩個人跟在馬車後方持續移動,步子跟趙鐵軍的節奏保持一致。黑風在前方約五步遠的位置持續探路,黑雲在馬車後方約十步遠的位置持續跟隨。馬車沿著草面上那道被冰殼和雪粒填滿的舊路朝東南方向緩慢移動,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色輪廓,正在被持續湧來的雪粒一層一層地覆蓋著,又一層一層地被車轍和蹄印重新壓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