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巴特爾圍子的早上,天邊剛透出一線灰白。趙鐵軍蹲在馬車旁邊把車斗裡的東西重新碼了一遍——皮子全部賣了,車斗空了大半,只剩下肉乾袋、彈藥箱、鍋碗和幾件換洗的衣物。他把空出來的布袋疊好塞在車斗角落,又用麻繩把剩下的東西固定住。巴特爾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粗布袋,袋口扎著麻繩,擱在車斗裡:“路上吃的,風乾羊肉和兩塊奶豆腐。”趙鐵軍把布袋擱在車斗裡側,朝巴特爾點了一下頭。巴特爾又走到黑風和黑雲旁邊蹲下來,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兩下,又在黑雲腦門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明年春天來換馬,別忘了。”
趙鐵軍翻身上了車轅,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林建國和劉滿囤已經坐進了車斗裡,劉滿囤身上的棉襖換回了自己的那件,趙鐵軍那件被爐火烘了一夜已經幹了,疊好擱在車斗後側的固定架上了。巴特爾的女人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小陶罐,塞進車斗裡劉滿囤懷裡:“羊油,擦手。”劉滿囤把陶罐在手裡攥了一下,朝她點了一下頭。趙鐵軍把韁繩抖了一下,馬匹拉著車斗調了方向,朝著東南方邁開了步子。巴特爾站在石牆缺口外面,直到馬車走出去了十幾步才轉身回了圍子。
馬車出了圍子之後先是走了一段緩坡,坡面上的雪比圍子裡面淺,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底下的乾草和泥土。趙鐵軍坐在車轅上把韁繩鬆了大半,讓馬匹按照自己的節奏走。這匹老馬在巴特爾的圍子裡歇了兩天,草料和水都補足了,步子比來的時候更穩,蹄子在半化不化的雪面上踩出連續而均勻的碎響。黑風從馬車側前方跑了一段,在雪面上撒歡似的轉了兩圈又跑回來,步幅比來的時候更大,耳朵朝前豎著,尾巴翹著。黑雲跟在馬車後方跑了一段,又躥到側前方跟黑風並排跑了一陣,兩條狗在雪面和乾草之間來回躥了幾趟,身上的麻布早就解了,毛層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亮的底色。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雪停了之後天一天比一天暖和,地面的雪化了大半,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底下的草皮和碎石。趙鐵軍坐在車轅上把韁繩搭在膝蓋上,手裡攥著一塊風乾肉條慢慢嚼著。肉條是巴特爾給的,風乾得透,嚼起來硬中帶韌,越嚼越出味。他嚼完一根之後把剩下半截擱在膝蓋旁邊的車轅上,從懷裡掏出地圖和鉛筆頭,把回程的路線大致描了一遍,在巴特爾的圍子位置畫了一個圈,在瘦高漢子牧點的位置又畫了一個圈,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道虛線。他描完之後把地圖收好擱回懷裡,偏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讓他經歷了一場暴風雪的草原正在從視野中慢慢退出去,草坡的起伏比來的時候更緩了,天邊的地平線比來的時候更遠了。
林建國坐在車斗裡靠著一隻布袋,手裡也攥著一根肉條嚼著。他嚼了兩口之後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再有幾天到家?”趙鐵軍把韁繩在手掌上重新繞了一道:“四五天。”林建國把肉條從嘴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繼續嚼著:“想家了。”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點又收住了。劉滿囤蹲在車斗另一側,把那雙被鹽和明礬漬過的舊手套翻出來看了一眼,又擱回車鬥底部,伸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他的臉曬黑了一圈,顴骨上的皮被風颳得有些粗糙,但整個人比出發的時候壯實了,肩背的線條在舊棉襖底下撐得更開了一些。
走了兩天之後地面上的雪徹底化盡了,路面從雪殼變成了乾土和碎石混合的硬地面,車輪滾過去的時候不再有碾雪聲,變成了一種更沉悶的滾動聲。黑風和黑雲跑得更歡了,兩條狗在馬車前方的空地上來回追逐,跑到盡頭又折回來,在車斗兩側交替著跟跑。趙鐵軍坐在車轅上把韁繩在膝蓋上搭著,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平線——遠處的地形已經能看出山的輪廓了,低矮的丘陵從平坦的草原邊緣升起來,在天際線上形成一道斷續的暗色分界。他看了一眼那道分界,把韁繩重新握在手裡,把車轅上的肉條拿起來咬了一口。
第四天傍晚紮營的時候趙鐵軍蹲在火堆旁邊把賬算了一遍。黃羊皮和狼皮賣了五百四,花掉的只有路上的乾糧和巴特爾圍子裡換的那幾根備用蹄鐵錢,攏共不到二十。加上之前從巴特爾那邊用皮子換的羊皮繩和羊油,純落到手裡的現金是五百二,加上還沒脫手的肉乾和手頭剩下的一些零碎,這趟草原之行淨賺超過六百。他把賬本合上收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火堆邊沿的乾柴正在持續地燒著,火苗在夜色中撐起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林建國蹲在火堆旁邊把鍋裡的粥攪了一圈,劉滿囤蹲在另一邊把風乾肉條一條一條碼在火堆旁邊的石頭上烘著。黑風蹲在帳篷口,耳朵朝前方偏著,尾巴搭在地面上。
趙鐵軍蹲回火堆旁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偏頭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但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見黑熊溝屯背後的那道山樑了。他把碗擱在膝蓋上,伸手把火堆裡燒到半截的乾柴換了個方向,讓它燒得更透一些。劉滿囤蹲在火堆對面把烘好的肉條收進布袋裡,林建國把鍋蓋扣回鍋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火堆在夜色中持續地燒著,三個人各自蹲在火堆旁邊,誰也沒有再開口。遠處的地平線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淺的暗灰色,山影的輪廓在天際線邊緣維持著一道模糊的暗色分界,正在被夜色一層一層地收攏著,等著明天天亮之後被重新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