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回屋的時候趙大山正坐在炕沿邊,手裡攥著一截從車斗裡翻出來的羊皮繩頭,正往炕蓆縫裡塞。他看見趙鐵軍進來,把繩頭抽出來又塞進去,反覆了兩遍,抬頭看了他一眼。趙鐵軍蹲在炕沿邊脫了鞋,上炕靠著被垛坐下來,趙大山立刻從炕沿邊爬過來,在他膝蓋旁邊坐下了,仰著臉看著他。
趙鐵軍伸手把趙大山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讓他靠著自己的膝蓋坐穩了,然後用手掌在炕蓆上比劃了一下:“草原上的黃羊,跑起來嗖一下就不見了。”他把手掌從炕蓆這頭劃到那頭,速度很快。趙大山盯著他的手看,看了一遍沒看夠,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又拽回來:“嗖。”趙鐵軍又比劃了一遍,從炕蓆這頭劃到那頭:“對,嗖一下。爹追了十天,打了十九隻。”趙大山把“嗖”這個字含在嘴裡反覆嚼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看了看趙鐵軍的手掌,伸手在自己的腿上拍了一下:“嗖!”
林秀蘭從灶房端著一碗熱水進來,擱在炕桌上。趙鐵軍在裡側翻了個身,從掛在炕櫃邊沿的布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手心裡遞到林秀蘭面前。那是一串用細麻繩穿起來的瑪瑙珠串,珠子不大,每一顆只有黃豆粒大小,顏色從暗紅到淺褐不等,表面被草原上的風沙磨得光潤,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底色。這串珠子是巴特爾的女人臨行前塞進他手裡的,用一小塊舊布包著,說是草原上的石頭,戴著玩的。趙鐵軍把珠串擱在林秀蘭手心裡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頭捏住繩結的位置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珠子的顏色和大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啥?”
“草原上的石頭,巴特爾的女人給的。”趙鐵軍靠著被垛坐穩了,趙大山在他膝蓋旁邊伸手去夠林秀蘭手心裡的珠串,被她把手輕輕擋開了。她把珠串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擱在炕桌上:“浪費錢。”趙鐵軍從她手裡把珠串拿過來,解開繩結在她脖子上比了比長度,然後又繫上了,擱回她手心裡:“人家送的,沒花錢。”林秀蘭把珠串攥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把碗裡的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當天晚上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已經把珠串戴上了,領口的襖襟蓋住了半截,但露出來的那一小截在油燈光裡泛著暗沉沉的紅褐色。
趙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新煮的粥,擱在炕桌上。趙鐵軍把趙大山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梢的被褥堆裡,自己蹲在炕桌邊把粥喝了。趙母坐在炕沿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反覆疊了兩道又展開。趙鐵軍喝了兩口粥之後把碗擱在桌上,靠著被垛把暴風雪那天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風從西邊來的時候雲層的顏色和高度,雪粒打在臉上的感覺,馬車在冰殼上打滑,老馬倔著脖子不聽韁繩,後來跟著老馬走才找到了巴特爾的圍子。他說的時候語速不快,像在複述一件已經過去的事。趙母手裡的抹布疊到第三道的時候停住了,手指頭在布面上捏了一下又鬆開了,嘴裡唸叨了一句“阿彌陀佛”。趙鐵軍偏頭看了她一眼:“媽,人都回來了,一根頭髮沒少。”趙母把抹布擱在膝蓋上,站起來去灶臺邊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又蓋回去了。
趙萬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收音機剛播完一段評書,天線還拉直著擱在炕櫃邊沿。他在炕桌邊坐下來,把碗裡剩下的半碗苞米燒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你爹當年也去過草原,往北走了一趟,走了半個多月,回來的時候身上就剩一條褲衩了。”趙鐵軍靠在被垛上偏頭看了他爹一眼:“您去過?”趙萬山把碗擱在炕桌邊沿,手指頭在碗沿上轉了一圈:“你爺帶著去的,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跟著一幫人往北走,說是去換馬。走了一半迷了路,後來碰見一個蒙古包才撿了條命回來。”他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瞬:“你比我強,我當年去的時候啥也沒帶回來。”
趙鐵軍從炕櫃邊沿把地圖拿過來展開在炕桌上,指著上面畫的幾個圈和虛線給趙萬山看:“巴特爾那邊明年開春再過去一趟,用皮子換三匹馬。他那個圍子位置我標了,從樺樹溝出去走西北方向,過了三道山樑往西,第六天就能到。”趙萬山低頭看著地圖上那道從黑熊溝屯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虛線,手指在巴特爾圍子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收回來,沒有出聲。趙鐵軍把地圖收好擱回炕櫃邊沿,站起來的時候趙大山已經從被褥堆裡爬出來了,蹲在炕梢邊沿伸手夠炕櫃上的地圖邊角。趙鐵軍把他撈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讓他坐在那裡夠不著炕櫃的高度,趙大山扭了兩下沒扭開,低頭拿牙床磨著趙鐵軍的膝蓋上的褲腿布面,磨了兩下又抬頭看了看他。
天黑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碗洗了。林秀蘭從裡屋出來把趙大山抱進去哄睡了,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串瑪瑙珠串,站在灶臺邊沿看了一會兒。趙鐵軍洗完碗把水潑在牆根底下的菜地裡,站起來的時候她還在灶臺邊站著,手指頭在珠串上捻著。他走過去在灶臺邊沿又蹲下來,把她手裡的珠串撥了一下,珠子在燈下轉了一圈又落回原處。林秀蘭把珠串重新戴好,領口的襖襟重新蓋住了半截,轉身回里屋去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最後一根乾柴添進灶膛裡,站起來的時候灶臺上的鐵鍋還溫著,他伸手在鍋蓋上按了一下,確認了灶膛裡的火已經壓住了,然後站起來回了裡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