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從裡屋出來，灶臺上的粥已經溫了第二遍。趙母蹲在灶臺邊把鍋蓋掀開又蓋上，看見他出來也沒說話，把碗筷往炕桌方向推了一下。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喝了兩口粥，聽見院門外面有人跺腳，緊跟著王建軍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哥！起了沒？”趙鐵軍把碗擱下，朝門口應了一聲，王建軍已經推開灶房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舊褂子，領口翻得整齊，頭髮用溼手抿過，像是出門前特意收拾了一番。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舊報紙包著的布袋，在門檻邊沿跺了兩下腳才跨進來，站在灶臺邊沿把布袋擱在案板上，解開袋口，從裡面掏出一卷疊好的舊賬本——賬本是用舊報紙訂的，封面上寫了一個“賬”字，邊角磨得起了毛。他把賬本在案板上攤開，手指頭在紙頁上按了一下，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哥，你不在的這兩個月，我跟吳老二在附近轉了幾圈，打了五頭野豬。賬都在這兒，你看看。”
趙鐵軍把碗擱在灶臺邊沿，蹲到案板前面，把賬本翻開了。第一頁記的是第一頭野豬的日期和位置，後面跟著一行數字——肉賣了多少錢、皮子賣給誰了、板油和內臟怎麼分的。第二頁記了第二頭，第三頁第四頁依次往下，每一頁的格式跟第一頁一樣，日期、位置、進項、分配，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趙鐵軍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五頭野豬的總賬——肉錢一百二、皮子四十七、板油和內臟零零碎碎加起來十幾塊，攏共一百八十多。他看完把賬本合上擱在案板上，偏頭看了一眼王建軍站在灶臺邊沿等著的側影：“豬皮怎麼處理的？”
王建軍把布袋裡剩下幾樣東西掏出來擱在案板上——兩塊疊好的野豬皮，毛面朝外，皮板面用鹽和明礬搓過，疊得齊整，邊角沒有翹卷。趙鐵軍把兩塊皮子翻了個面，用手指在皮板面上按了一下，確認了硝制的均勻度和乾燥度，然後把皮子翻回去擱回案板上。他蹲回灶臺邊沿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也能當把頭了。”王建軍站在灶臺邊沿，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瞬又收住了，喉結動了一下，手指頭在案板邊沿搭了一瞬才收回來。
趙鐵軍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朝炕櫃方向偏了一下頭：“你進來，我給你看樣東西。”王建軍跟著他進了裡屋。趙鐵軍從炕櫃頂上把那隻從草原帶回來的布袋取下來，解開袋口，從裡面抽出一大塊用油紙裹著的風乾肉條，擱在炕桌上。肉條是用黃羊肋條肉風乾的，切得細長勻稱，表面乾透後結了一層暗褐色的硬殼，捏起來硬邦邦的，湊近聞有一股濃重的肉香和孜然鹽的調料氣。他又從布袋裡摸出兩小塊用舊布包著的奶豆腐，擱在肉條旁邊。王建軍低頭看著炕桌上那堆東西，伸手碰了一下肉條表面的硬殼，又縮回去了。趙鐵軍把肉條和奶豆腐推到他面前：“草原帶回來的，回去跟小梅分著吃。”王建軍把肉條和奶豆腐捧在手裡，低頭看了一會兒，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在門檻邊沿停了一步，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哥，還是跟著你幹踏實。”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布袋重新紮好口擱回炕櫃頂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幹，我也踏實。”
王建軍走了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賬本又翻了一遍。五頭野豬的賬目記得比他自己記得還細，豬皮的處理方式、肉的分配流向、每一筆進項和支出都清清楚楚，連給五保戶陳奶奶送肉那回也在備註裡寫了一句。他把賬本合上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跟到院門口蹲下，黑雲蹲在它旁邊。趙鐵軍蹲在院門口的門檻邊沿把鞋帶重新緊了緊，偏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遠處山坡上的灌木叢和草坡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開春之後新草冒出來，把那道舊日暗痕的邊緣重新蓋住了大半。他在門檻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門檻上撐了一下才伸直，轉身回了灶房。灶臺上的鐵鍋還溫著，他伸手在鍋蓋上按了一下，灶膛裡的餘燼在灰燼底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持續地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