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口粥喝了，碗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賬本。那本賬本從年前翻到年後，紙頁比年初厚了一截，封面的舊報紙邊角又捲了一層毛邊。他把賬本摘下來，翻到中間一頁，把草原之行期間林秀蘭記的流水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月中旬出發前買乾糧和鹽的開銷、路上換蹄鐵的花費、在巴特爾圍子裡那幾天的吃喝用度，每一筆都記在賬本上，日期和名目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林秀蘭用鉛筆頭在底部寫了一行數字，旁邊畫了一道橫線，像是等著他回來核對似的。
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盆裡泡著剛從缸裡撈出來的酸菜。她走到灶臺邊沿把盆擱下，看見趙鐵軍手裡攥著賬本，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走到炕桌邊坐下了。她把賬本從趙鐵軍手裡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又從炕桌抽屜裡把算盤拿出來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搭在算盤珠子上，先看了趙鐵軍一眼：“草原那趟的賬，我從你回來那天就開始攏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揹簍裡剩下的零碎東西歸攏到牆角，頭也沒回：“攏出來多少？”
林秀蘭的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撥了一下，聲音在灶房裡響起來。她先從三月中旬出發那天的第一筆開銷算起——乾糧、鹽、備用蹄鐵、路上換的草料，每一筆念一個數，算盤珠子跟著響一陣。她唸完了支出項，手指頭在算盤上停了一下，又翻到收入那幾頁，把出發前從家裡帶走的備用現金、路上巴特爾那邊用皮子換的羊皮繩和羊油折算的價、瘦高漢子牧點賣皮子的進賬、以及草原上打獵期間零碎的開銷分別唸了一遍。算盤珠子在她的撥動下持續地響著，上珠下珠交替碰著木框邊沿的聲音在灶房裡被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託著，聽起來密實而穩當。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揹簍最後一件東西歸攏好了，站起來走到炕桌邊，在對面坐下來。林秀蘭把算盤推到桌子中間，用手指頭點了點上面最後那排數字：“支出攏共八十三塊七。收入——皮子賣了五百四，路上帶回來的肉乾和羊油折算十五，攏共五百五十五。淨賺四百七十一塊三。”她說完之後把算盤又撥了一遍，確認了最後那排數字沒有撥錯，又翻到賬本前面把王建軍那兩個月的留守賬目找出來——五頭野豬的肉錢一百二、皮子四十七、板油和內臟折了十幾塊，攏共一百八十四。她把兩個數字加了一遍，算盤珠子響了一陣之後停住了，抬頭看著趙鐵軍：“加上建軍那邊，這趟草原連著他留守打的一起算，淨落六百五十五塊三。”
趙鐵軍把賬本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把那行數字看了一遍。林秀蘭的鉛筆頭在數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備註——“草原+留守，合計”。他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邊沿，靠著炕沿坐了一會兒，偏頭看著林秀蘭把算盤收進抽屜裡的側影。她收完算盤把搪瓷盆裡的酸菜撈出來擰乾了水擱在案板上，又開始切菜。趙鐵軍站起來走到炕櫃邊沿，把櫃子頂上那隻木匣子取下來開啟，把賬本放進去合上蓋子擱回原處。他蹲在炕沿邊把櫃子底下那隻裝錢的舊鐵盒翻出來，把賣皮子的五百四和手頭剩的零碎錢一併擱進去，又數了一遍。鐵盒裡的票子比去年厚了一截，票面新舊不一，有幾張邊上折了角，他一張一張捋平了重新碼好。林秀蘭切完酸菜把刀擱在案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炕沿邊看了一眼鐵盒裡的錢，又把視線移到他臉上：“這筆錢一部分存著，剩下的幹啥？”
趙鐵軍把鐵盒蓋子合上擱回櫃子底下，蹲在炕沿邊把鞋帶重新緊了緊：“一部分存著，剩下的留著開山貨鋪子。”林秀蘭把手搭在炕沿邊沿，手指頭在炕蓆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鋪子？”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在鎮上租個門臉。山貨囤多了總得有個正經地方擺，不能老擱在家裡。往後皮子、藥材、肉乾都往鋪子裡放，有人來收貨直接到鋪子裡談，不用再往家裡跑。”林秀蘭靠著炕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炕桌上那塊舊抹布拿起來疊了兩道又展開了，把桌角的一小片水漬擦乾淨了，把抹布擱在桌角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鎮上看看？”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沿把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壓了壓，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半扇，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院牆根底下往院子裡鋪，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的耳朵都朝院門外面轉著，在暮色中維持著固定的姿態。他把門重新掩上，轉回身走到炕桌邊把地圖從櫃子頂上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樺樹溝出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靠山屯方向畫了一個箭頭，用鉛筆頭在箭頭末端寫了兩個字——“鎮上”。
林秀蘭站在灶臺邊沿把切好的酸菜攏進盆裡，偏頭看了他一眼：“鎮上哪有門臉出租？”趙鐵軍把地圖卷好擱回櫃子頂上，蹲在灶臺邊沿把灶膛裡最後一根柴火撥了撥：“劉大拿那邊供銷社旁邊有一間，去年空出來的，我上回去換年貨的時候看見門上掛著鎖。回頭去找他問問，能租就租下來。”他把火鉗子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收音機的天線在炕櫃邊沿收攏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酸菜盆端到灶臺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火苗重新舔上鍋底的時候灶臺上的鐵鍋開始冒出第一縷熱氣。趙鐵軍坐在炕桌邊把賬本重新翻開看了一眼那行數字，合上，擱在炕桌上，手指頭在封面的舊報紙邊沿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