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吉市回來,趙鐵軍把那匹深藍色的卡其布從揹簍裡翻出來擱在炕桌上。布卷用麻繩扎著,解開之後布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勻淨的暗藍色底色,質地比供銷社裡常見的粗棉布細密,手指頭摸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經緯線的緊密和平整。趙母蹲在炕桌邊沿把布展開了一角,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布邊的織線,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給大山做外套?”趙鐵軍把布重新卷好擱在炕桌上:“秋天穿。他長得快,去年的夾襖今年秋天就短了。”趙母把布卷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擱回炕桌上,轉身去櫃子裡翻裁衣服用的舊報紙和粉筆塊。
林秀蘭從灶房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剛擇好的豆角,看見炕桌上那捲深藍色的布,在炕沿邊站了一會兒。她把豆角擱在灶臺邊沿,走過來把布卷展開了一截,低頭看了看布面的顏色和質地,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織線的均勻度。她蹲下來把布重新卷好,朝趙母的方向問了一句:“媽,裁幾尺?”趙母已經把舊報紙鋪在炕桌上了,手裡攥著粉筆塊在紙面上畫了幾道弧線:“外套用五尺,袖子佔兩尺,身量三尺。領子用邊角料拼,不費整布。”林秀蘭從炕桌抽屜裡把軟尺拿出來,把趙大山從裡屋門口招呼過來。趙大山正蹲在門檻邊沿拿幹鞋帶往門框縫裡塞,聽見喊聲抬頭看了一眼,站起來扶著門框走過來。林秀蘭把他按在炕沿邊站好了,軟尺從他肩頭拉到手腕,又從肩頭拉到腰側,量了兩遍確認了尺寸,把數字報給趙母。趙母用粉筆塊在舊報紙上記了兩筆,把報紙裁成幾塊模板,擱在布面上比了比。
裁布的時候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壓了壓,站起來走到炕桌邊看了一會兒。趙母的剪子沿著粉筆線走的時候布面被剪開的聲響細密而勻實,碎布角落在炕蓆上,深藍色的布屑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林秀蘭蹲在另一邊把裁好的布片按前後身和袖片分開放好,又用軟尺複核了一遍肩線和袖窿的弧長,確認了裁片的尺寸跟量體資料對得上。趙大山蹲在炕沿邊沿拿了一塊碎布角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把布角貼在自己的袖口上比了比,又抬頭看了看炕桌上那幾片被剪開的布料,嘴張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個字:“藍。”
外套縫了三天。趙母白天在灶臺邊忙完了飯就坐在炕沿邊縫幾針,林秀蘭傍晚收完了灶房的活也湊過去接著縫。趙鐵軍蹲在炕沿邊幫趙母穿針的時候在炕桌上看見那件正在成形的小外套——前後身已經拼好了,深藍色的布面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袖窿的弧線被縫得圓潤而勻實,領口用了邊角料拼出來的深灰色布條鑲了一圈。趙大山蹲在炕沿邊拿手背蹭了蹭外套的袖口,被林秀蘭輕輕擋開了:“還沒縫完,別蹭。”趙大山把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頭看了看炕桌上那件外套。
外套縫好的那天傍晚,林秀蘭把趙大山從裡屋叫出來,蹲在炕沿邊幫他把外套套上。深藍色的卡其布面在他肩膀上撐出了一道平展的輪廓,袖口的長度剛好到手腕,下襬遮住了褲腰,領口的深灰鑲邊貼著脖頸的弧度不勒也不松。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手摸了摸袖口的布面,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爸。”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站起來走到炕沿邊蹲下,把他外套的前襟正了正,又把他袖口的扣子繫上了。趙大山穿著新外套在炕沿邊轉了一圈,深藍色的布面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領口的鑲邊貼著脖頸襯得他的小臉比平時白淨了一些。他轉完一圈又轉了一圈,跑回炕梢把那截幹鞋帶撿起來攥在手裡,又跑回來在趙鐵軍膝蓋前面站定了,仰頭看著他:“好。”
趙鐵軍蹲下來把他外套的下襬抻平了,又把他肩膀上蹭歪的領口扶正了,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院牆根底下鋪過來,老榆樹的樹影在院子裡拉成了一道道暗色的長條。趙母從灶房出來把碗筷收進盆裡,偏頭看了一眼趙大山穿著新外套在炕沿邊轉圈的樣子,嘴角的褶子動了一下又收住了。她轉身回了灶房,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趙鐵軍走到灶臺邊把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壓了壓,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炕沿邊看了一眼——趙大山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卡其布外套,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外套的後襬被他的動作拱起來一角,露出底下淺灰色的襯裡。趙鐵軍走過去把他外套的後襬抻平了,蹲下來把那截幹鞋帶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擱在炕桌上:“先吃飯,吃完了再玩。”趙大山偏頭看了他一眼,從炕梢邊沿滑下來,跑回灶臺邊,林秀蘭把他抱起來擱在炕沿邊的凳子上,把碗筷擱在他面前。趙大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低頭吃了兩口,又抬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圈深藍色的布面,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