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趙鐵軍起了個大早，把貨架上的皮子重新清點了一遍。黃鼬皮二十二張、狐狸皮五張、黃羊皮三張、狼皮一張，虎皮不賣留在家裡，虎骨酒封在缸裡沒動。他把皮子按品相分好疊緊，用幹玉米皮裹了一層又套進兩隻大布袋裡，袋口紮了麻繩。王建軍和林建國前後腳到了，一人背一隻布袋，趙鐵軍自己揹著那隻裝藥材和零碎山貨的小揹簍。三個人在屯子口碰頭的時候天剛亮透，趙鐵軍偏頭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林秀蘭站在門檻裡面，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沒有出來送，但目光一直跟到了院門口。
從黑熊溝屯到吉林市走了一天出頭。三個人輪流背貨，路上歇了三四次，天黑之前在路邊一箇舊車馬店借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到了吉林市，趙鐵軍直接去了藥材鋪。老鄭正坐在櫃檯後面翻賬冊，看見趙鐵軍進來把賬冊合上了，目光在他身後兩隻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一下。趙鐵軍把布袋擱在櫃檯腳邊，解開袋口把皮子一摞一摞取出來碼在櫃檯上——黃鼬皮打頭，狐狸皮和黃羊皮各一摞，狼皮單獨擱在最外側。老鄭蹲下來把黃鼬皮逐張翻看了一遍，毛面均勻完整，皮板硝得乾爽，邊緣沒有捲曲。他又拿起狐狸皮翻了個面，指腹在底絨上按了按，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動了一下：“黃鼬皮給你八毛一張，狐狸皮六塊，黃羊皮二十五，狼皮還是老價七十。攏共算下來——”他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錢箱，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了一陣，“攏共二百零三塊六。”
趙鐵軍蹲在櫃檯邊沿把皮子重新碼好，沒有急著應聲。他從揹簍裡把那幾包乾蘑菇和木耳取出來擱在櫃檯上，又把一小捆幹黃芪擱在邊上：“蘑菇和木耳按市價走，黃芪你看著給。虎骨酒下個月才能出，這次不帶。”老鄭把蘑菇和木耳抓了一把在手裡翻了兩下，又拆開黃芪捆看了一眼成色，蹲回櫃檯後面把賬重新算了一遍，從錢箱裡數了一摞票子出來擱在櫃檯上。趙鐵軍把錢收進貼身的兜裡，把空布袋疊好擱回背簍裡。老鄭坐在櫃檯後面把皮子一摞一摞收進櫃檯底下的隔間裡，收完最後一摞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下個月虎骨酒帶過來我看看品相。虎骨酒市面上少，價錢比皮子好談。”
從藥材鋪出來之後趙鐵軍帶著王建軍和林建國去了趟供銷社。劉大拿正蹲在櫃檯後面碼貨，看見他進來把算盤擱下了。趙鐵軍把之前跟劉大拿說好的山貨訂單取了一部分——細糧、白糖、醬醋、棉布和兩斤鹽——又額外要了一匹深藍色的卡其布。王建軍蹲在櫃檯邊沿看著他挑布，偏頭問了一句：“做啥用的？”趙鐵軍把布抖開看了一眼質地：“給大山做件外套，秋天穿。”他把東西捆好了分裝在兩隻揹簍裡，錢付清了，三個人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回程的路上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王建軍跟在他側後方，揹簍裡裝著新換的細糧和棉布，林建國揹著另一隻。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王建軍從後面跟上來，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鐵軍哥，這一趟出了多少？”趙鐵軍把懷裡那摞票子摸出來大致數了一遍：“二百出頭，加上供銷社換的東西，這趟值了。”他把票子收進貼身的兜裡，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長白山外圍那道山脊線的輪廓在午後日光裡泛著一層淺藍色的潤光，遠處的樹冠在熱浪裡微微晃動著。黑風走在前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它側後方，姿態差不多。
天黑之前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坡面根部歇了一宿。趙鐵軍蹲在火堆邊沿把白天出的貨和換回來的東西重新盤了一遍——皮子賣了兩百出頭，蘑菇木耳和黃芪又添了四十多，供銷社換的東西花了不到三十，淨落兩百一十往上。他把賬記在帶回來的那個舊作業本上，合上本子收進懷裡。林建國蹲在火堆對面把鍋裡的粥攪了一圈，盛了三碗擱在火堆邊沿。王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下個月虎骨酒出了，能再翻一番。”趙鐵軍把碗擱在膝蓋上：“虎骨酒不急，等臘月開壇，那時候價錢更好。”他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但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見屯子後面的那道山樑了。黑風蹲在火堆邊沿，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往火堆裡添了一根乾柴，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把坡面根部的暗處推開了一小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