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壇後的第二天,趙鐵軍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灶臺邊把火點著了,鍋裡的水燒開之後灌進一隻乾淨木盆裡,端進木屋擱在牆角那隻封著油布的大缸旁邊。他把缸口的油布揭開一角,用長柄木勺伸進去攪了一圈,把沉在缸底的虎骨輕輕翻了個面,又沿著缸壁慢慢轉了一圈讓酒液重新沒過每一根骨頭。酒液表面的浮沫被他拿細紗布撈乾淨了,缸口重新封上油布紮緊,整個過程沒有一滴生水沾進缸裡。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粥,蹲在木屋門口看他封壇。趙鐵軍把最後一圈麻繩紮好了,站起來把木盆裡的剩水倒進牆根底下的菜地裡,又把木勺用乾布擦乾了擱回灶臺邊沿。他蹲在井臺邊洗手的時候林秀蘭把粥碗擱在窗臺上,蹲在旁邊問了一句:“三天攪一回?”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頭一個月三天攪一回,讓骨頭出味。第二個月七天攪一回。三個月之後開壇。”林秀蘭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偏頭朝木屋裡看了一眼:“枸杞和當歸擱進去的時候你稱過分量沒有?”趙鐵軍把窗臺上的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稱了,二兩枸杞、一兩當歸,黃芪三兩、黨參二兩,跟二叔說的配比一致。”林秀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站起來把碗擱進灶房的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塊已經洗得發白的抹布,在木屋門框邊沿擦了一遍。
王建軍是晌午前過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鼓鼓囊囊的。趙鐵軍正蹲在院子裡把前一陣存的山貨重新翻出來晾著,看見他進來偏頭朝木屋方向努了一下嘴:“進去坐。”王建軍把布袋擱在井臺邊沿,跟著他進了木屋,在貨架前面蹲下來。趙鐵軍把貨架上那捲虎皮取下來展平了一角給他看——皮板內側的霜面已經收幹了,毛面上的金色在從門口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王建軍伸手在毛面上順著毛流捋了一道,又翻到皮板面按了按,抬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比狼皮厚多了。”
趙鐵軍把虎皮重新卷好擱回貨架上,蹲下來把王建軍帶來的那隻布袋解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二十多張黃鼬皮和五張狐狸皮,都是王建軍這兩個月在附近獵場裡收上來的。趙鐵軍把皮子逐張檢查了一遍,黃鼬皮的毛面均勻完整,狐狸皮的底絨厚實,邊緣沒有蟲蛀的痕跡。他把皮子重新碼好擱在貨架底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兩個月沒閒著。”王建軍蹲在貨架前面把那隻空布袋疊好擱在膝蓋上:“閒著也是閒著,轉一圈總比蹲家裡強。”趙鐵軍走到木屋門口蹲下來,偏頭朝院子外面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回頭朝王建軍說了一句:“下個月初我去一趟吉林市,把虎骨酒和這批皮子帶過去出掉。你跟我一起去。”王建軍從貨架前面站起來走到門口,在趙鐵軍旁邊蹲下來:“行。要不要叫上建國?”趙鐵軍把門檻邊沿一塊鬆動的碎石子撥了撥:“叫上。三個人帶東西方便,路上也能輪著看貨。”
王建軍走了之後趙鐵軍回到木屋裡把貨架上的東西重新盤了一遍。虎骨酒封在缸裡暫時不能動,虎皮擱在貨架第二層,黃鼬皮和狐狸皮碼在底層,山貨的存貨比上個月少了一些但品類齊全。他從貨架第三層把之前存的那幾把軍刀和望遠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軍刀的刃口沒有鏽,望遠鏡的鏡片在日光裡泛著一層乾淨的光澤。他把東西重新收好,蹲在木屋門口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六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回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從裡屋把賬本拿出來擱在炕桌上,翻到新的一頁,在頂上寫了一行日期,低頭把趙鐵軍帶回來的虎皮和虎骨酒的成本重新核算了一遍,鉛筆頭在紙面上走得密實而勻實。趙鐵軍靠著炕沿坐著,等她算完了才開口:“下個月初去吉林市,把虎骨酒和皮子出掉。”林秀蘭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角上,鉛筆頭夾進書脊縫裡:“虎骨酒才封了幾天,能出?”趙鐵軍從炕桌上端起碗喝了口水:“酒不出,出皮子。虎骨酒留著過年開。皮子先出一批,許慶山那邊上回說六月底要貨。”林秀蘭把賬本收進炕櫃裡,站起來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偏頭看了他一眼:“去幾天?”趙鐵軍把碗擱回炕桌上:“三天。建軍和建國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碗收進灶房的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