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貨架上的山貨重新翻了一遍，前一陣從邊境帶回來的虎骨酒封在缸裡，虎皮擱在貨架第二層的乾草墊上，皮板內側的霜面在入秋之後的乾爽空氣裡收得更勻了。前腿骨和肋骨段還擱在貨架底層的油紙包裡，等臘月開壇的時候一起取出來。他把貨架上的東西歸攏好了，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趙萬海正從屯子中間的土路上走過來，柺杖在泥地上點得不緊不慢，菸袋叼在嘴角沒有點著。
趙鐵軍在井臺邊洗了把手，蹲下來等趙萬海進了院子。趙萬海走到井臺邊沿把柺杖靠在牆根底下，蹲下來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前一陣託人打聽的事，有信了。”趙鐵軍把手裡擦手的乾布搭在井臺邊沿上，蹲在趙萬海對面：“哪邊的人？”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吉林市那邊一個老客，專收舊軍品。以前給日本人當過翻譯，後來倒了黴蹲了幾年，出來之後不敢明著收，只跟熟人做。我託了樺樹溝的張德發搭的線，那人姓孫，做買賣不坑人，但膽子小，只收不賣，東西到他手裡怎麼出手他不管。”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沿把張德發那邊的關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張德發腿腳不行了之後很少出門，但樺樹溝那一帶的人脈還在，前一陣託他打聽的事果然有了迴音。
趙萬海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紙條擱在井臺邊沿：“孫老客的地址和接頭暗號。你去了就說‘樺樹溝老張介紹來收舊貨的’，他就明白。但有一條——他只收軍刀和望遠鏡這類能藏的東西，軍毯和鐵皮盒他不要，說太扎眼不好出手。”趙鐵軍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地址寫在吉林市老城區一條巷子裡，暗號寫在地址下面，字跡是趙萬海的鉛筆筆跡，歪歪扭扭但清楚。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蹲在井臺邊沿想了一會兒：“軍刀有十七把，望遠鏡三隻，指南針六隻。指南針他收不收？”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指南針不用問他，你先帶一把軍刀和一隻望遠鏡過去給他看，他開價之後你再決定別的帶不帶。孫老客這人，第一次打交道他給價不會高，但東西對路的話第二次就實在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沿把貨架底層的木箱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這兩天去一趟。”
趙萬海把柺杖從牆根底下拿起來拄穩了，站起來的時候在井臺邊沿又站了一瞬，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這事別讓屯裡人知道。孫老客那邊也是這個意思，做舊軍品這一行太扎眼，傳出去招禍。”趙鐵軍把井臺邊沿的乾布收進灶房擱在灶臺上，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布袋，蹲在貨架前面把底層那隻木箱拖出來開啟，從裡面挑了一把品相中等的短刀和一隻銅製望遠鏡用油紙裹好了擱進布袋裡。他把木箱重新推回貨架底層，用揹簍擋好了，站起來把布袋擱在灶臺邊沿。趙萬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拄著柺杖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去了之後不管他開什麼價，第一次別急著應，回來跟我商量一下再定。”趙鐵軍把布袋的口紮緊了擱在揹簍旁邊：“行。”
趙萬海走了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那隻布袋重新開啟看了一眼——短刀的刀鞘是鐵皮壓制的，防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底色，但刀刃上的防鏽油還在，刀身沒有鏽蝕。望遠鏡的銅製鏡筒表面有一層暗沉的氧化層，鏡片完好，內部的十字分劃板線條清晰。他把東西重新包好擱回布袋裡，紮緊了袋口擱在揹簍底層，上面蓋了一層乾草。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他擱在揹簍裡的布袋和灶臺邊沿那張趙萬海留下的紙條：“要去吉林市？”趙鐵軍把揹簍口重新紮好了，站起來把布袋的位置在揹簍裡按了按：“去一趟，出點舊貨。”林秀蘭把賬本擱在炕桌角上，把鉛筆頭夾進書脊縫裡，偏頭看了他一眼：“啥時候走？”趙鐵軍把揹簍擱回牆根底下，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後天。當天去當天回，不耽擱。”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碗收進灶房的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第二天趙鐵軍把貨架上的東西重新歸攏了一遍，把要帶的短刀和望遠鏡又從布袋裡取出來檢查了一次，確認了油紙包裹沒有受潮、布袋口扎得緊實。他把揹簍裡的乾草墊重新鋪了一道，把布袋擱在最底層，上面壓了一隻空布袋做掩護。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八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回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從裡屋把趙大山抱出來擱在炕沿邊，趙大山穿著一件薄布褂子，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把幹鞋帶遞到他手邊。趙鐵軍接過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還給他，趙大山把幹鞋帶攥回去擱在膝蓋上，低頭用牙床磨著鞋帶的邊緣。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