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趙鐵軍就出了門。揹簍裡擱著那把用油紙裹好的短刀和望遠鏡,上面壓了一層乾草和一隻空布袋做掩護,五六半沒帶,腰上只彆著獵刀。他沿著西溝方向的舊路走了一天出頭,天黑之前在路邊一箇舊車馬店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進了吉林市老城區。
孫老客的地址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臉不大,門板刷了深灰色的漆,漆面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門框上掛著一塊沒有字的木牌,木牌邊角磨得圓潤髮亮。趙鐵軍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板,裡面隔了一陣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道縫,門縫裡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他打量了趙鐵軍一眼,沒有開口。
趙鐵軍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樺樹溝老張介紹來收舊貨的。”門縫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又朝他身後掃了一眼,確認了他是一個人來的,門縫開大了半尺。孫老客側身讓開門口,趙鐵軍跨過門檻進去了。屋裡不大,靠牆擺著一排舊木櫃,櫃面上擱著幾隻瓷瓶和木匣,牆角擱著一張舊桌子,桌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賬冊和一杆算盤。孫老客把門重新合上,走到桌子後面坐下來,朝他對面的一把舊椅子偏了一下下巴。趙鐵軍把揹簍卸下來擱在椅子旁邊,從裡面把那隻油紙包取出來擱在桌上,解開油紙露出裡面的短刀和望遠鏡。
孫老客先沒碰東西,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推上去,目光在短刀和望遠鏡上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他伸手把短刀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抽出來看了刀刃,又湊近聞了聞刀身上的防鏽油氣味,擱回桌上。他拿起望遠鏡湊到眼前對光看了一下,調了調焦距,對著窗外那棵老榆樹的樹冠看了幾息,擱回桌上。他靠回椅背,兩隻手搭在桌沿上,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刀是九五式的短刀,品相中上,刀鞘鏽得厲害但刀刃沒鏽。望遠鏡是銅製的,鏡片完好,分劃板清楚。”他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拿下來擱在賬冊邊沿:“刀給你四十,望遠鏡給你六十。兩樣一起一百。”
趙鐵軍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把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刀刃,又擱回去了。他沒有還價,也沒有應聲,從懷裡把那隻裝枸杞的布袋摸出來擱在桌上——是他出門前特意抓的一小把枸杞,擱在布袋裡當由頭。孫老客看了一眼那隻布袋,沒有開啟,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手裡不止這幾樣。老張跟我說了,你從山裡挖出來的東西不少。”趙鐵軍把枸杞布袋收回懷裡,從椅子上站起來:“東西有,但第一次打交道,先帶兩樣給您看看成色。”孫老客靠回椅背,手指頭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你這人做買賣不急,比那些一進門就掏一包袱東西出來的人穩當。”他從桌子抽屜裡摸出一隻舊布錢袋,數了一摞票子出來擱在桌上:“一百。刀和望遠鏡我收了。下次你帶軍刀來,我按品相給你開價,比短刀高。望遠鏡和指南針也收,但軍毯鐵皮盒那些不要。”
趙鐵軍把錢收進貼身的兜裡,把短刀和望遠鏡推到桌子另一側,重新用油紙包好了擱在孫老客的桌角上。孫老客把東西收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開了一道縫,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轉回身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下次來之前先讓老張遞個話,別直接上門。這條巷子裡有人盯著,你來一趟我不能讓人看見兩回。”趙鐵軍把揹簍重新上肩,把椅子挪回原來的位置,朝孫老客點了一下頭:“下次帶軍刀來。”孫老客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坐回桌子後面把賬冊翻開,在紙頁上記了一筆,頭也沒抬:“軍刀品相好的話,一把能給你開八十往上。你回去清點一下有多少把,下次來之前把數報給老張。”趙鐵軍把門板拉開一道縫側身出去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板已經合上了,門框上那塊沒有字的木牌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
從巷子裡出來之後趙鐵軍沒有在城裡多留,沿著來時的路往城外走。走到城郊一片舊車馬店附近的時候他在路邊一棵榆樹底下停下來歇腳,把懷裡那摞票子摸出來數了一遍——正好一百。他把錢收好,從揹簍側兜裡摸出幹餅子掰了一塊嚼著,蹲在樹根旁邊把今天的交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孫老客這人跟趙萬海說的一樣——膽子小,只收不賣,第一次給價不高但東西對路,第二次會實在。軍刀十七把,下次帶五把過來,按八十往上算,五把就是四百。望遠鏡和指南針還能再出幾隻。他把餅子嚼完了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沿著土路繼續往西南方向走。黑風不在身邊,但步子跟平時帶著它走的時候節奏差不多,只是少了腳邊那道暗色的影子。他走出城郊範圍之後上了土路,兩邊是收割完的苞米地和遠處的山影,日頭正在從正頭頂往西偏,把路面照得泛著一層淺金色的潤光。他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步子放勻了,沿著土路朝著黑熊溝屯的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