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走回黑熊溝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屯子口的石橋上安安靜靜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石橋的欄板和橋下的溪面照得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他跨過石橋沿著土路往自家院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搖了幾下又停住了，耳朵朝前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蹲穩了，面朝他回來的方向。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推開院門進了院子。
灶房的窗紙上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趙鐵軍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進了灶房。林秀蘭正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把碗筷擺上炕桌，聽見腳步聲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空著的兩手，又移到灶房門口擱著的揹簍上。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懷裡那摞票子摸出來擱在炕桌上。票面新舊不一，有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他一張一張捋平了碼好，攏共一百。林秀蘭把碗筷擱下來，在炕桌邊坐定了，拿起那摞票子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擱回桌面上：“就那兩樣東西？”趙鐵軍把短刀和望遠鏡的成色和孫老客開的價大致說了一遍，又把下次帶軍刀去的打算提了一嘴。林秀蘭把票子重新碼好了，擱在炕桌角上，站起來去灶臺邊把鍋裡的粥盛了兩碗端過來，一碗擱在他面前一碗擱在自己面前。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人靠譜？”趙鐵軍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二叔介紹的人，應該靠譜。下次帶五把軍刀去，按八十往上算，能出四百。”林秀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先放著，等下次出了再說。”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炕沿邊扒著桌沿踮著腳朝桌上看了一眼，目光在炕桌角上那摞票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趙鐵軍臉上。趙鐵軍把他抱起來擱在膝蓋上，趙大山低頭看了看他前襟上沾的幹泥印子，伸手拍了一下又縮回去了。趙鐵軍把他的手攏回來擱在膝蓋上，偏頭朝林秀蘭說了一句：“後天去二叔那邊把下次要帶的軍刀清點一下，順便把孫老客的話遞過去。”林秀蘭把碗筷收進灶房的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把炕桌角上那摞票子收進炕櫃底下的鐵盒裡，鐵盒蓋子合上之前她又數了一遍，才把蓋子壓緊，鎖釦撥好，把鐵盒推回櫃子最裡層。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蹲在木屋裡把貨架底層的木箱重新拖出來開啟，把裡面的軍刀一把一把取出來碼在桌面上。十七把軍刀按長短粗細分了兩排——九五式軍官刀三把，短刀十四把。軍官刀的刀鞘是深褐色硬木的，鞘口有一道細長的金屬箍，氧化發黑但輪廓完整；短刀的刀鞘是鐵皮壓制的，防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底色。他把每一把的刀刃都抽出來檢查了一遍——軍官刀的刃紋清晰完整，刀身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一排細密的銘文和編號；短刀的刃口沒有鏽蝕，防鏽油在刀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把五把品相最好的短刀單獨挑出來用油紙裹好了擱進一隻布袋裡，又把三把軍官刀重新裹好擱回木箱底層。木箱推回貨架底下之後他用揹簍重新擋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二叔家是當天下午的事。趙萬海正蹲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藥材收進布袋裡，看見趙鐵軍進來把布袋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趙鐵軍蹲下來把孫老客那邊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刀和望遠鏡出了，一百塊；下次帶五把短刀去，按八十往上算；孫老客讓下次去之前先遞話，別直接上門。趙萬海把藥材布袋擱在石板上，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孫老客這人靠譜，他給八十就是八十，不會到了地方再壓價。你下次去之前先讓張德發捎個話，讓他跟孫老客約好時間。”趙鐵軍蹲在石板對面把下次要帶的五把短刀的品相和數量報了一遍，趙萬海聽完點了點頭，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軍刀出完了，望遠鏡和指南針也不愁。你先把這五把出了，剩下的等臘月虎骨酒一起走一趟，一趟出乾淨省得來回跑。”趙鐵軍把五把短刀的位置和數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把石板邊沿的藥材碎屑攏了攏：“行。臘月之前先出五把，剩下的跟虎骨酒一起走。”
回到家之後趙鐵軍把那隻裝五把短刀的布袋擱在揹簍底層用乾草墊好了，又把揹簍擱回牆根底下。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炕桌邊沿，在炕沿邊坐下來看著他歸攏揹簍的側影。趙鐵軍把揹簍口重新紮好了，站起來在炕桌邊坐下，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林秀蘭把炕桌角的賬本拿過來翻到新的一頁，在頂上寫了一行日期，低頭把今天的進賬和下次要出的貨重新核算了一遍，鉛筆頭在紙面上走得密實而勻實。趙鐵軍靠著炕沿坐著，等她算完了才開口：“臘月之前把五把軍刀出了，剩下的跟虎骨酒一起走一趟。”林秀蘭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角上，鉛筆頭夾進書脊縫裡：“虎骨酒才封了一個多月，臘月開壇正好。到時候酒和軍刀一起走，一趟出乾淨。”趙鐵軍把碗裡最後一口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院牆根底下鋪過來，老榆樹的樹影在院子裡拉成了一道道暗色的長條。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