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是第二天一早去的樺樹溝。揹簍裡擱著兩隻曬好的狍子腿——是前一陣從西溝打回來的那頭狍子留的,用鹽搓過之後掛在屋簷底下風乾了小半個月,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幹膜,皮肉緊實,湊近聞有一股淡淡的臘味。張德發腿腳不好,冬天很少出門,送點乾肉比空手上門實在。他把揹簍上肩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跟了兩步,被他攔了回去:“你今天看家。”黑風蹲在院門口,尾巴掃了一下地面,沒有再跟。黑雲也蹲在旁邊,兩條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
從黑熊溝屯到樺樹溝走了一個多時辰。路邊的苞米地已經收完了,秸稈茬子貼著地面露在乾土外面,被霜打過的葉子捲成了灰褐色的卷兒。林子邊緣的落葉層比前一陣更厚了,踩上去的聲響清脆而密實。張德發家的院門虛掩著,趙鐵軍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張德發正蹲在院子裡削一根新柞木柺杖,膝蓋上鋪著一條舊麻布,木屑落了一膝蓋。他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手裡的刀沒有停,削了幾下才把柺杖擱在膝蓋上,偏頭朝井臺方向努了一下嘴:“水自己舀。”
趙鐵軍把揹簍卸在井臺邊沿,從裡面把兩隻狍子腿取出來擱在張德發旁邊的石臺上。張德發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在狍子腿的幹膜上按了一下,指腹貼著肉面走了一道:“鹽搓得夠,掛得也透。風乾得正好,再掛就柴了。”他把柺杖擱在膝蓋上,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偏頭看著趙鐵軍蹲在石臺對面的側影:“孫老客那邊的事辦成了?”趙鐵軍蹲下來把來意說了一遍——上次出了一把短刀和一隻望遠鏡,孫老客開了一百;下次想帶五把短刀過去,按八十往上算;孫老客讓下次去之前先遞個話,別直接上門。張德發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孫老客這人我認識十幾年了,他收東西不坑人,但膽子小。你下次去之前我先讓人給他捎個信,約好時間你再去。你打算啥時候去?”趙鐵軍把五把短刀的品相和數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天之後。先把家裡的事安排一下,再清點一遍東西。”
張德發點了點頭,把柺杖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擱回膝蓋上:“行。我這兩天讓人去吉林市捎話,就說你十天之後過去。你到時候直接去他門口,他會在門板上掛一個紅布條,看見了就敲門,沒看見就等一天再去。”趙鐵軍蹲在石臺對面把遞話的事記在心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院子裡掃了一圈——院牆根底下晾著一排幹藥材,屋簷底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幹蘑菇,灶房的煙囪沒有冒煙,張德發一個人住,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幹著一圈油漬。他把石臺上的狍子腿往裡推了推,蹲下來把張德發膝蓋上落的那層木屑拍掉了:“腿最近咋樣?”張德發把菸袋叼回嘴角,把柺杖從膝蓋上拿起來拄穩了,站起來走了兩步給他看——右腿還是拖著,但比前一陣強了一些,至少不用人扶了:“好多了。開春那陣子路走多了又腫了一回,歇了半個月才消。現在每天在院子裡走兩圈,不往外跑了。”他把柺杖重新擱在膝蓋上坐下來:“你那邊邊境的事辦完了?”趙鐵軍蹲回石臺對面把邊境之行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過了江,找了金哲浩,伏了幾天打了老虎,虎皮和虎骨都帶回來了,虎骨酒封在缸裡等臘月開壇。張德發聽著把菸袋吸了兩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偏頭看著他的側臉:“金哲浩那人我聽說過,朝鮮族老獵戶,祖輩都在那片林子打獵。他肯帶你進山,說明你入了他的眼。”趙鐵軍把石臺邊沿的碎木屑攏了攏:“人實在,教了我不少東西。”
從張德發家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趙鐵軍沿著樺樹溝的土路往回走,走到溝口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九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蹲在溝口把靴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的時候沿著來時的土路往黑熊溝屯的方向走了。走到屯子口的時候黑風從石橋那頭跑過來迎了兩步,尾巴搖著,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推開院門進了院子。林秀蘭正蹲在灶臺邊把碗筷擺上炕桌,聽見腳步聲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空著的兩手,又移到灶房門口擱著的揹簍上。趙鐵軍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話遞到了,十天之後去。”林秀蘭把粥盛了兩碗端過來,一碗擱在他面前一碗擱在自己面前,坐下來喝了一口:“十天之後正好是月底。虎骨酒第二個月該七天攪一回了,你走之前攪一遍。”趙鐵軍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行。明天把五把軍刀再檢查一遍。”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炕沿邊扒著桌沿朝趙鐵軍看了一眼,又跑回裡屋去了。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